我冲过去，一把推开安全通道的门。

门后，是楼梯间。声控灯一层层亮上去，又一层层灭下去，空荡荡的，只有脚步声急急往下，越来越远。

我追到楼下。雨后的住院部后院，空无一人，监控的死角，连着三条岔路。

她跑了。

我站在原地，手指攥得咯咯作响，强迫自己停下。不能追。她故意现身，又故意引我离开病房——万一，这是调虎离山呢？

我转身，用最快的速度，冲回病房。

推开门，母亲还在睡，监护仪平稳地跳动，门口两名安保，也已经到位。我一颗心，才重重落回胸口。

我在床边坐下，看着母亲熟睡中，仍旧微微蹙着的眉头，心底那点翻涌的恨意，被我一寸一寸，压进了冰里。

白薇薇。陆则远。

这笔账，我会一笔一笔，连本带利地讨。

但不是现在。

现在，我妈，不能再有任何闪失。

……

接下来两天，我没有打草惊蛇。

我做了三件事。

从楼梯间回来后，我一夜没合眼。

白薇薇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，和台阶上的机油，在我脑子里，来回翻涌，挥之不去。恨意像潮水，一遍遍拍打着胸口，可我死死按住它——现在不是失控的时候。

天刚亮，我做的头一件事，是对着镜子，把自己收拾妥当。我化了个淡妆，遮住眼底的青黑，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——妈醒来，看见的得是个稳稳当当的我，不能让她，再替我操心。

进病房前，我在门口，站了几秒，把所有翻涌的情绪，压下去，才推开门，笑着走进去，像只是寻常来探病。

妈，今天感觉怎么样。

第一件，把母亲的保护，做到密不透风。病房换成带陪护室的套间，门口两名安保，日夜轮班；送来的饭，只信医院营养科，每一顿，我都亲自盯着。我又请了一位护工，和一位做康复的护士，全程守在屋里。

我还把父亲，从家里接了过来。

他一向温和，乍听见这事，手都在抖，反复问我，是不是自己哪里，没照顾好你妈。我按住他的肩，安抚了许久，心里却更沉——连父亲都被蒙在鼓里，可见这背后的事，妈藏得有多深。

第二件，配合警方和痕检。鉴定结果，很快出来——台阶上的机油，是新抹的；扶手的螺栓，是被扳手拧松的。现场，还提取到半枚沾油的鞋印，男式，四十二码。

痕检的警官，私下跟我说了句：姑娘，下手的人，懂分寸。这个力道，是奔着伤人去的，可万一，差了那么一点，就是人命。

这种分寸，他看着我，比明着行凶，更让人脊背发凉。

我沉默着，点了点头，把这句话，也记在了心里。

第三件，也是最要紧的一件，查人。

我把霍砚辞那边，最得力的调查团队请了过来，沈律师全程陪同。他们以案发地为圆心，调了老家属院、沿街商铺、住院部前后门，所有能调到的监控。

几十个小时的画面，一帧一帧地过。

这中间，我接到过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。

对方没说话，只有一阵极轻的呼吸，几秒后，挂断了。

陈默脸色变了，让我赶紧把这号码，交给警方。我盯着那串数字，反倒冷静下来——这是试探，他们在看，我到底查到了哪一步，看我有没有，被吓退。

我没有换号码，也没有关机。

我只回了一条短信，言简意赅。

我妈的病房，二十四小时有人。有本事，你们接着来。

短信发出去，再没有回音。可我知道，这条线，还在暗处盯着我。

第二天夜里，陈默红着眼，把一段画面，定格。

案发前两小时，一个穿灰雨衣、戴鸭舌帽的男人，从家属院后门进去，手里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四十分钟后，他出来，塑料袋空了，脚步很快。

他很警惕，全程没露正脸，专挑没有监控的路走。

可在街口等红灯时，他下意识抬起右手，挠了一下后颈。

就是这个动作，让调查员，截到了他右手虎口处，一道旧的烫疤。

有这个标记，就好办了。负责调查的人，盯着屏幕，这一带，靠这个吃饭的散手，不多。

……

只用了一天半，人，找到了。

那是个姓刘的男人，四十二岁，有案底。平时在城郊的劳务市场接零活，也替一些见不得光的人，做些见不得光的事。

警方动手时，他正在出租屋里，收拾东西，准备跑路。

我没有参与审讯，但霍砚辞的人，全程在场。

最初，刘某咬死了不认，说自己那天，只是去家属院找老乡。机油、螺栓，一概不知。

直到警方，把鞋印、监控、烫疤，一样一样摆到他面前，又点出他最近那笔，来路不明的现金——他的心理防线，才在一夜之间，彻底塌了。

他承认，是有人出了两万块钱，让他把那个老楼梯，弄一弄，吓唬吓唬一位老太太，最好让她摔一跤，住几天院。

接头的人，把你妈的照片、住址、每天出门回来的时辰，都给了我。刘某低着头，连她……下雨天，习惯走哪一边，扶哪一截扶手，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
我问了一句，至于吗。他咽了口唾沫，那人说，不该问的，别问。拿钱，办事。

对方嘴上，没说要人命。

可一个被松了扶手、抹了机油的雨夜石阶，会摔成什么样，但凡有点脑子的人，都清楚。

听到这句口供时，我坐在另一间屋子里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几乎，掐出血来。

雇主是谁？调查员问。

刘某摇头：没见过真容。中间人对中间人，我只拿到了钱，和一个地址。

线索，眼看又要断。

……

我盯着单面玻璃后的刘某，忽然开口，对旁边的人，低声说了几句。

再审时，调查员没有再追问名字，只把一样东西，放到了桌上。

那是技术人员，从监控里还原的——刘某收钱那天，对方递钱的手上，戴着一枚老款的翡翠扳指，种水极老，内环，刻着一个极小的敬字。

再想想。调查员声音很平，这种扳指，不是普通人戴得起的。你要真是什么都想不起来，这桩事，就全算你一个人的。故意伤害，买凶，你自己掂量。

刘某盯着那枚扳指的还原图，脸色，一点点变了。

沉默了很久，他终于垮下肩，声音发哑。

我……我真没见过他几面。

是个上了年纪的，六十多岁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身边，跟着司机和一个管事的。钱，都是那管事的转交。他咽了口唾沫，像下定了某种决心，最后一回，那管事的，喊了他一声。

调查员身体前倾：喊什么？

刘某抬起头，看了看玻璃这头的我，说出一个称呼。

声音不大，却像一道雷，在我头顶，直直劈下来。

喊他——敬山先生。

我脑子里，嗡的一声。

敬山。

陆敬山。

陆则远的父亲。

订婚宴上，那个沉默寡言、被陆母抢尽风头、我只匆匆见过一面的男人。那个在陆氏公司里，早已挂着不管事名头的老爷子。

我一直以为，他和这一切无关。我甚至以为，陆家这盘棋，从头到尾，只有陆则远，一个执棋的人。

却原来，真正坐在棋桌后面的，是他。

一个我无论如何，也想不到的长辈。

玻璃那头，刘某还在说：对了……那管事的递话时，还特意交代了一句。

他说——

别伤着顾晚柠。老爷子要动的，从来只是那个女人。二十多年前，没让她闭嘴。这回，不能再让她开口。

二十多年前。

我浑身一震，几乎站不稳。

二十多年前，我还没有出生。那时候的母亲，是个什么样的人？她和陆家，又究竟，有过什么，让一个人，记恨了二十多年，非要在今天，置她于死地？

我扶着冰冷的墙，望向窗外，滨海沉沉的夜色。

审讯室里，刘某的口供，还在继续。

他说，最后一次接头，那位敬山先生，透过车窗，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，让他后脊背发凉——那不是一个，临时起意的人看人的眼神。

那是一种，已经把一件事，在心里，盘算过很多年的眼神。

管事的当时，还压低声音，补了一句话。

记住，他说，这事成不成，都不许再提。老爷子要的，是让那位苏女士，从今往后，安分守己，把过去的事，烂进棺材里。

她要是，还想开口——

后面的话，刘某说，他没敢再听。

我缓缓闭上眼，指尖，冰凉。

妈。

二十多年前，你到底，知道了什么，又被迫，咽下了什么。

这一回，换我，替你把这张嘴，重新张开。

你不敢讨的公道——

女儿，替你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