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诚来找我，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下午。

他先找的沈律师。

电话里，他只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：我手里，有陆氏的东西。我要见顾晚柠本人。在见到她之前，我要你们白纸黑字保证，我的名字，不出现在任何一份公开名单上。

……

郑诚，陆氏珠宝的副总裁，跟着陆敬山、陆则远父子，整整十八年。

陆氏一半的销售渠道，一半的原料供应链，都攥在他一个人手里。连陆则远私下那些见不得光的账，那些不能写进财报的钱，也都是经他的手，一笔一笔走出去的。

这样一个人，肯反水，分量有多重，我心里，比谁都清楚。

见面的地点，我安排在了霍砚辞名下一处僻静的私人会所，清了场，只留了我和沈律师两个人。
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，整个人是绷着的。一身名贵西装皱着，领带松了半截，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，像是连着好几天，没合过眼。

他把一只黑色的移动硬盘，轻轻放在桌上，推到我面前，然后，才拉开椅子，坐下来。

顾小姐。他开口，嗓子发紧，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。我不是来赎罪的，我这双手，也不干净。我今天来——是为了保命。

我看着他，没有说话，等他往下讲。

陆则远，他疯了。他扯了下嘴角，笑得比哭还难看，公司账上的钱，满打满算，还能撑两个月。他不想着怎么盘活，整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，跟白薇薇，还有他那个躲在背后、装了多少年不管事的老子，关起门来，商量着，怎么让你出个意外。

我上有七十岁的老娘，下有刚上小学的闺女。他看着我，眼底发红，我不能跟着他们父子，把这一大家子，全搭进去。

他顿了顿，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，从西装内袋，又摸出一张照片，推过来。

照片上，是个笑得腼腆的小女孩，戴着红领巾，背着书包。

这是我闺女。他声音一下软了，上周，她放学，被一辆车，跟着跟了半条街。司机我认得，是陆则远司机的老乡。

他们这是在告诉我——郑诚，你要是敢乱动，你闺女，就替你偿。

他抬起眼，眼底一片死灰，又燃着一点豁出去的光：顾小姐，我懂他们。跟了十八年，他们怎么收拾不忠心的人，我比谁都清楚。我与其等着他们先对我孩子下手，不如，自己先把刀，递到您手里。

我看着那张照片，心口像被什么，闷闷地撞了一下。

我忽然明白了，陆则远这些人，最擅长的，从来不是做生意。

是拿捏住别人，最软、最不能碰的那块地方。

前世，他们也是这样，拿捏住了我。

我伸出手，把那只硬盘，接了过来。

……

硬盘里的东西，陈默和沈律师，连夜做了三份备份，又请公证处全程公证，封档。

第二天一早，一份清单，放到了我面前。

第一部分，是税。

三套账，阴阳合同，空壳公司虚开发票，八年时间，偷逃的税款，是一个让我盯着数字、沉默了很久的数目。

第二部分，是窃。

从我工作室里买通内鬼，到收买媒体、雇佣水军，再到把我的设计拆解、改款、抢注著作权，每一笔，都有时间、有金额、有经手人。白薇薇的名字，密密麻麻，出现在几乎每一页上。

第三部分，是脏。

供应商的回扣，协会评委的好处费，展会评审的暗箱操作，甚至连我母亲家属院里，那段被人动了手脚的台阶——

我翻到那一页，瞳孔，骤然一缩。

付款记录里，没有陆敬山的名字。

走账的，是一家空壳贸易公司，法人，是陆敬山身边那个管事的的一个远房亲戚。

再往上，追了两层，资金真正的源头，指向陆敬山名下一个，从不公开露面的私人账户。

这个在所有人嘴里早就不管事的老爷子，把自己的手，洗得干干净净，所有脏活、血活，全让别人，替他去干。

我盯着那部分窃的记录，忽然停下来。

等一下。我指着其中一行，这几笔，是什么时候？

陈默凑过来看：去年，晚刚做起来的时候。他们买通的，不是我们工作室的核心，是给我们做外协的一家镶石厂。

我点点头。

我想起来了。那阵子，有几件成品的配石，回来时，镶口总差那么半丝，石头微微晃动。我当时只当是师傅手生，退回去重做，还另外加了道复检。

现在才懂，那不是手生。

他们是故意，把镶口做松一点点。再由收买来的买家，把松了石头的晚，晒到网上去——一个号称高定的牌子，连石头都镶不牢。

半颗松动的钻，一句轻飘飘的差评，就能像蚂蚁一样，在你最看重的口碑上，啃出一个洞。

这手段阴就阴在，它不致命，却恶心。你查，查不到陆则远头上；你不查，洞就越来越大。

还好我们退得快。陈默小声说。

不是退得快。我合上文件，眼底发冷，是我死过一次，知道他们的手，会往哪儿伸。

……

我一份一份地往下看，一直看到后半夜。

窗外的雨，下下停停。就在我以为，今晚不会再有更坏的东西时，陈默在硬盘最深处，一个加了三层密码的文件夹里，调出了一份文件。

顾老师，他声音发紧，喉结滚了一下，这东西……您最好，自己看。

那是一份保险方案。

我一行一行，往下读，越读，心越沉。

投保方要给一个没有血缘、也不存在真实雇佣关系的人，买这种高额身故险，本身，就不合规矩。保险公司的业务员，但凡尽一点责，都要核保，要被保险人本人签字。

可他们，连这个口子，都提前，买通了。

草签件后面，附着那个业务员的名字，和一笔，分三次到账的咨询费。

七张保单的草签件，险种，清一色，全是高额意外伤害险。被保险人那一栏，端端正正，写着三个字——顾晚柠。

投保方，是陆氏珠宝，用的名义，是特聘设计顾问，团体补充险。

受益比例那一栏，白纸黑字：因交通事故导致身故，赔付保额，百分之三百。

保单的生效日期，我盯着那一行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是原定我和陆则远，婚礼之后的，第三天。

……

我握着那几张薄薄的纸，前世临死前的那一幕，毫无预兆地，狠狠撞进脑子里。

深夜，刺眼的远光灯，撕裂路面的刹车声，我整个人撞上挡风玻璃，又重重地，被甩出去。

我到咽下最后一口气，都还以为，那只是一场，倒霉的意外。

可如果，在我嫁给他的第三天，这样一份保单，就已经安安静静，备好了呢？

我忽然，懂了刘某那句，我当时怎么也想不通的话。

别伤着顾晚柠……现在，还不行。

不是心疼我。

是因为我活着，暂时，比死了，更值钱——直到我脑子里的设计，被他们一点一点榨干，直到保单正式生效，直到那场意外，能给他们，换来一个足够漂亮、足够他们翻身的数字。

……

文件夹的更深处，还压着一份扫描件，纸页黄得发脆，边角用胶带，仔细粘过。

那是二十四年前，一张旧保单的存档。

被保险人那一栏，写着：顾长河——我父亲的名字。

险种，交通意外身故。受益人，是一家早就注销了的小贸易公司。而那家公司当年的隐名股东，和陆敬山名下的产业，曾经，共用过同一个注册地址。

保单签出之后，第二十一天，我父亲，死在了去港城的那条盘山公路上。

我盯着那张纸，浑身的血，一寸一寸，凉透了。

父亲。母亲。我。

三代人，被同一张网，罩着，被安排了同一种死法。

我忽然想起前世，陆则远在我面前，无数次，装作不经意地，问过我一些奇怪的话。

问我怕不怕死，问我觉得，人怎么个走法，最不受罪；甚至在我开车前，还体贴地，替我检查过刹车。

我那时，只当是夫妻间，没话找话。

现在想来，那每一句，都不是关心。

是一个凶手，在动手之前，对着自己要下手的人，反复地，掂量、推演、确认。而我这个将死之人，还曾一脸幸福地，把每一句话，都当成了，情深意重。

而这一次，文件夹的修改记录清清楚楚地显示——就在三天前，有人，用一台老电脑，重新打开过它。

像是在翻一本，用熟了的，杀人的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