证据被一份份钉死，我却没有，立刻收网。

不是不能收。

是还差，最后一环——陆敬山。

那些脏活、血活，他这一辈子，从没亲自沾过手。凭现在这些东西，能动陆则远，能把陆氏彻底扳倒，可那条真正藏在水底、藏了二十几年的老鱼，未必，钓得上来。

我要他，自己，浮上水面。

陈默问我，为什么不干脆，趁他病，要他命。我只说了一句：打蛇打七寸。现在动手，打草惊蛇，不值。

……

机会，比我预想的，来得还要快。

负责盯白薇薇的人，传回了消息。

她最近，频繁出入城郊一家不起眼的货运站。那家货运站，给半个城的大小展会拉过货，证照齐全，规规矩矩，谁也挑不出半点错。

可它挂靠的那家运输公司，往上追三层股东，其中之一，正是陆敬山身边，那个管事的远房亲戚。

我让陈默，把陆则远、白薇薇，和这家货运站，所有能查到的通讯记录、资金往来、车辆调度，全部，拉了出来。

我没有声张。

我让盯梢的人，把范围再扩大一圈，连货运站夜里进出的每一辆车，车牌、时间、装载的东西，都拍下来，记下来。

照片一摞一摞，送进我办公室。

很快，有人发现，那家货运站，最近悄悄租了两辆，平时根本用不上的旧面包车。车是报废场里淘来的，手续却做得齐全。司机临时雇的，给的现金，身份证号，一查，是假的。

租两辆车，干什么用？陈默翻着照片，皱眉。

我没说话，指尖在那两辆车上，轻轻点了点。

一辆，用来撞。另一辆，是后手——万一第一辆没成，万一我命大，被人救了，总要有第二辆，来补一下。

我前世，就是在送医的路上，断的气。

原来连这一步，他们都替我，想到了。

……

整整三天。

三天之后，一张无声的行动图，在我办公室的桌面上，慢慢，拼出了全貌。

……

我的新品高定系列，惊蛰，定在下个月，十八号发布。

地点，滨江艺术中心。

那是我准备了整整半年的一场秀。整个系列，只有九件作品，用的，全是我亲自跑去老矿区，一颗一颗直采回来的石头。

为了这九件东西，我带着周师傅，在矿区的废料堆里，蹲了一个多星期。

那些石头，在别人眼里，全是裂的、脏的、不值钱的边角料。有几颗碧玺，浑身是裂，中间还裹着黑，矿老板白送，都嫌占地方。

可我打灯，对着光看了整整一夜，笑了。

裂，不是瑕疵。

我顺着每一道天然的裂隙，去走刀，去设计——石头里那道黑，我没有磨掉，我用黑金，把它接住，做成沉睡的泥；泥缝里，那一线最艳的蓝绿，我留了下来，做成第一缕，破泥而出的春色。

珠宝做久了，人会明白一个理。

这世上，没有真正的废石，只有没被读懂的石头。就像没有真正走投无路的人，只有还没熬到惊蛰的，春天。

周师傅捧着成品，看了半晌，忽然红了眼眶，只说了一句：顾老师，您这手艺，不像二十五岁的人。

我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
像不像，又有什么要紧。我只知道，这一次，我要用这些，被人弃了一辈子的石头，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，全都，震醒。

主打的那条同名项链，就叫惊蛰——黑金做干裂、沉睡的泥土，一颗帕拉伊巴碧玺，被我做成了泥土深处，第一缕拼死挣出来的、带着电光的春色。

邀请函，已经印好，发了出去。

陆则远，自然，也会收到一张。

而他们，给我挑中的意外地点，就在艺术中心后门，那条通往停车场的窄路上。

那条路，一侧是高高的施工围挡，一侧是江堤，夜里人少，路灯昏暗，监控，恰好有三个，坏了的死角。

大秀散场，我从后台出来，独自上车，要在那条路上，经过一个没有信号灯的岔口。

他们安排好的那辆车，就会从岔口的阴影里，冲出来。

……

我看着那张图，心里，出奇地平静。

我甚至，能替他们，把后面的每一步，都猜得清清楚楚——开车的，会是一个临时找来、事后查无对证的人；那辆车，套着假牌，撞完，立刻拖去报废场，烧掉；第二天清早的新闻里，会写：新品发布之夜，新锐设计师遭遇醉驾，当场不治。

和前世，一个字，都不差。

他们不知道，我已经，死过一次了。

这种死法，我比他们，更熟。

……

沈律师听完我的打算，在办公室里，沉默了很久。

顾小姐，您一定要想清楚。他斟酌着每一个字，凭现在的证据，足够我们先走商业立案，一步一步，慢慢查，稳扎稳打。可如果要抓现行，就必须……让那辆车，真真切切地，冲出来。

我知道。

那就要请警方全力配合，现场布控，提前封锁路段，安排一名替身——

不要替身。我打断了他。

沈律师一下子，愣住了。

陆则远认识我的背影，认识我走路时，左肩略低一点的习惯，连我上车，先迈哪条腿，他都清楚。我伸出指尖，点在图纸上那个岔口，一旦他发现，站在那里的不是我，今晚的一切，立刻作废。

他会缩回去，缩到我这辈子，再也找不到他，然后，安安静静，等下一次机会。

我等不了下一次了。我看着沈律师，我妈，也等不了。

沈律师还想再劝：顾小姐，我们可以让替身，先穿您的外套，背影……

背影能装，反应装不了。我摇头，语气平静，车冲出来的那一瞬，替身会躲，会僵，会做出，一个不知道内情的人，该有的反应。可我不会。

我知道，那辆车，什么时候来。我会站在原地，等它近到，他非撞不可，再等霍砚辞的人、等警方，动手。

这中间，差的那一两秒，只有我自己，能演得出来。

沈律师怔怔看着我，半晌，没再说话。

他大概，是头一回，从我这个做设计的身上，看见一种，连他这种见惯了风浪的人，都觉得心惊的东西。

其实，我手心，全是汗。

我不是不怕。我死过一次，我比谁都知道，车轮碾上人的那一下，有多疼、有多黑。

可我更知道，这一次，我要是退了，陆家就会以为，我顾晚柠，也不过如此。他们会藏起来，养好伤，然后，对着我，对着我身边，最后一个我护不住的人，再下手。

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，我前世，过够了。

屋里，静得能听见，窗外的风声。

陈默站在一旁，眼圈，一下就红了：顾老师，那您……您是想——

将计就计。

我抬起头，一字一句，说得很轻，却没有一丝犹豫。

十八号那天晚上，我自己，走那条路。

我，做这个饵。

……

那一夜，我一个人，在工作室里，待到很晚。

我把惊蛰那条项链，从丝绒盒里取出来，放在工作灯下，看了很久。

黑金做的泥土，粗糙，沉默，可那一点碧玺的蓝绿，是从最深的黑里，硬生生长出来的光。

我重生回来，走到今天，靠的从来不是躲。

我要是肯躲，前世就该死心了。

我又拿起手机，翻出和警方约定的细节，一条一条，在脑子里过。

封路的时间，不能早，早了对方会起疑；便衣散开的位置，要既近得能救人，又远得不被看穿；救护车，停在两个路口之外，既不能听见，又要在三分钟内，赶到。

每一个数字，都在人命上，压着。

我伸出手指，轻轻碰了碰那颗石头，冰凉的，随即，被我的体温，捂出一点暖意。

陆敬山，陆则远，白薇薇。

二十五年前，你们把她逼下台，让她背着骂名，藏了一辈子。

这一次，舞台是我的，灯光是我的，连怎么收场，都得，我说了算。

我拿出一张白纸，把计划里，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，一条一条，写下来，再一条一条，想好补救。

车如果提前——我让便衣，提前卡住坡顶，必要时，宁可提前暴露，也不许它滑下来。

白薇薇如果不出现——说明她在远处盯着，我让第二组人，守住所有能俯瞰那条路的高点。

万一，真有那么一个，连我都没算到的万一——

我的笔，在这一行上，悬了很久。

最后，我什么都没写，只在纸的最下面，写了三个字。

不回头。

开弓，没有回头箭。从我重生，决定不再交稿的那个夜里起，我就没有，给自己留过退路。

我倒要看看，那一晚，从黑里冲出来的，到底是你们的刀——

还是，我亲手给你们，挖好的，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