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吱——！”

急促的刹车声划破街道，紧接着是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一股巨力从背后撞上来，我整个人被掀飞，屁股朝天，双手死死抓着电动车把手，却还是被甩了出去。

天旋地转。

路灯的光被拉成一道道白线，我重重摔在柏油路上，滚出去好几米。手掌、膝盖、额头，皮肤全磨破了，火辣辣地疼。

疼到极致，反而麻了。

我抽了两下，眼前一黑，没了知觉。

再睁眼时，身上一点都不疼了。

身体轻得像团棉花，我下意识想踩地站稳，脚却悬在半空，怎么都落不下去。

我胡乱伸手想抓点什么，手却一次次穿过空气，抓了个空。没地方借力，我只能在半空中飘着，干瞪眼。

我低下头，看向地面。

下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。

一圈人围在那儿，有人喊，有人打电话。救护车闪着灯停在路边，巡捕在拉警戒线。

我怎么飘起来了？

脑子一团浆糊，零碎的记忆涌上来。我刚下班，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回出租屋。右眼皮一直跳，心里慌得厉害。非机动车道人太多，我就拐进了机动车道，想抄个近道。

然后呢？

后面的事，像被黑雾蒙住了，怎么都想不起来。

念头刚起，脑袋就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
头顶猛地传来一股吸力，像被卷进了漩涡，我不受控制地往上飞。四周全是灰蒙蒙的浓雾。

我飘在一条看不到头的隧道里，僵在原地，脖子僵硬地转动，慌张地四处看。

雾气散开一些，里面浮现出一幕幕画面，像老电影，一帧帧在我眼前闪过。

那是我。

小时候玩的片段，我妈忙前忙后的背影，那些属于人间的温暖，一闪而过，来不及细看就散了。

我满心茫然，只能机械地往前挪。后来的画面居然是看到我姐趴在一个担架边，哭得撕心裂肺。接着另一个画面跳了出来，我妈疯了一样扑上去，我爸紧随其后，颤抖着伸手就要掀那块白布。我也想凑上去看清楚。

就在我想靠近画面迈出一步的瞬间，肩膀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！

像有把锋利的铁器，狠狠刺穿了我的肩头！

我猛地转头，一只泛着寒光的冰冷铁爪，死死扣在我的肩膀上。

不等我反应，一股巨力狠狠向后拖拽。医院的灯光、我姐的哭声、我爸妈的身影，全都变成了模糊的光点，飞速远去。除了魂儿被撕扯的剧痛，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我像片狂风里的落叶，根本无力反抗，眼睁睁看着人间的一切，彻底消融在死寂的黑暗里。

冰冷铁爪死死钉穿我的魂儿。剧痛席卷全身，人间的哭声、灯光在我眼前飞速远去。我被狠狠拖向无边黑暗，心底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：我才二十多岁，我不该就这么死了！

肩膀上撕裂般的痛感还在，我整个人被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。

我手脚并用地撑起身子，视线先落到脚边。

两双鞋。

一双是厚重的黑色官靴，蒙着层灰土；另一双是锃亮的白皮鞋。两样东西摆在一起，看得我脑子发懵。

我顺着鞋子往上看。

穿官靴的男人个子不高，一身陈旧的黑色衙役服，头上扣着顶写有“差”字的矮帽。整张脸暗沉发黑，最吓人的是嘴，两根獠牙从下唇刺出来，满身凶气，像随时会扑上来咬人。

我吓得魂体都在抖，屁股贴着石板往后蹭，失声大喊：“鬼！有鬼啊！”

“哈哈哈。”

一旁响起戏谑的笑声：“你现在，不也是鬼吗？”

我猛地转头。一个穿笔挺白西装的男人抱着胳膊，笑盈盈地看着我。他脸色惨白，毫无血色。

我脑子里蹦出四个字——黑白无常！

念头刚起，男人又轻笑一声，好像直接听见了我的心声。

“区区刚死的新魂，哪轮得到黑白阴帅亲自来。我们就是普通阴差，押你回本村土地庙，少废话，跟我们走。”

我心里一沉，他真能听见我想什么。

话音未落，他那只苍白的手像橡皮泥一样骤然拉长，一把扣住我的肩膀。巨力传来，我整个人直接被拎了起来。

周围的景物瞬间糊成一团，耳边狂风呼啸，风刮过魂魄，像无数小刀子在割，疼得我直哆嗦。满眼都是飞速后退的灰色影子，不知道飞了多久，眩晕感一阵阵袭来。

拉扯的力道骤然一松。

我轻飘飘地落地，半跪在地上。明明魂魄不用呼吸，身体却还是本能地大口喘气。

我强撑着抬起头。

眼前是村里的土地庙。现实里那只是个破旧的水泥小屋，可现在呈现在我眼前的，是巍峨的朱红古式大门，像古代的官署。门口站着两个魁梧的鬼卒，一个握钢叉，一个拿大刀，面目狰狞。

见我们到了，守门鬼卒齐齐弯腰抱拳。

獠牙阴差冷冷扫了他们一眼，白西装男人微微点头，没说话，揪着我的肩膀，拖着我跨进庙门。

一路折腾下来，我的魂体时不时闪烁几下，像接触不良的灯泡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。

跨过庙门，闻不到阳间的香火味，只有沉沉的泥土气息。宽阔的青石板大院里，墙角蜷缩着不少孤魂，个个缩头缩脑，不敢出声。看见我被押进来，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。

我被拖进正殿。

殿内光线昏暗，高台上坐着一个人。

老者个子不高，身披土黄色旧袍，须发尽白，脸上布满皱纹，模样就像乡下随处可见的普通老头。唯独一双眼睛，漆黑一片，看不见眼白。被那双眼扫过，我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，一股厚重的威压笼罩下来。

“嘭！”

我被狠狠摔在石板上。魂体剧烈一晃，眼前发黑，差点直接散了。

白西装阴差对着高台拱手，声音在殿内回荡：“土地，新死阳魂，意外身死。拘拿时执念深重，险些滞留阳间，按阴司律令，交由您审问。”

一旁的獠牙阴差腰间锁链哐当作响，牙齿磨得咯吱响，恶狠狠地盯着我。

我趴在冰凉的石板上，车祸的画面、家人痛哭的模样在脑子里盘旋。想到爸妈和姐姐，不甘心和恐慌冲上头顶。我不顾旁边的两个凶神，挣扎着抬头嘶吼：“我要回去！我没死！我爸妈还在阳间，我不能留在这！”

心底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外冒，殿内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
獠牙阴差跨步上前，乌黑的铁爪裹挟着阴风，径直朝我的魂体拍落。我浑身僵住，连躲都做不到。

就在铁爪即将碰到我的瞬间，高台上传来苍老低沉的声音，压下了殿内所有动静。

“且慢。”

那只利爪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
我哆嗦着抬眼望向高台。土地公身子微微前倾，那双全黑的眸子牢牢锁定我。

“你，抬起头来。”

我强打着哆嗦，勉强抬头。

他凝神打量了我许久，口中低声“咦”了一声，伸手翻开面前厚厚的古旧簿册，手指在纸页上快速翻动，眉头紧紧拧成一个“川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