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地公没立刻说话,面色越来越凝重。片刻后,他抬眼看向两名阴差。
“你们俩随我镇守此地百年,竟认不出这孩子?”
朱三和柳华对视一眼,看向我,满脸疑惑。思索半晌,才恍然记起。
“原来是他!小时候差点被河水卷走的那个小子!”白西装阴差柳华眉头紧锁,“土地爷,此人生前安分守己,无大恶,怎么年纪轻轻就身死来此报到?”
土地公没回答,抬手挥了挥。
“你们两个,先把这缕魂魄带去偏殿看管,不得施加重刑,也不许让他私自逃窜。随我去后堂,我们核对簿册,细细勘察这桩怪事。”
我的呼喊如同石沉大海,无人理会。
獠牙阴差朱三一把扣住我的胳膊,刺骨的阴冷死死箍住我的魂体,半拖半拽,把我扯向大殿侧边的偏殿。
我拼命回头张望。土地公合上厚重古书,神色沉郁,带着柳华转身踏入后堂。殿内的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。我的魂魄不停闪烁,浑身冰冷虚弱,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。
土地公指尖重重按在泛黄的寿簿上,浑浊的目光落回我身上,一声长叹,在空旷的大殿里悠悠回荡。
“万羽贞,你的肉身确已彻底损毁。可簿册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你的阳寿,本该是九十六岁。你,是被人硬生生从阳间拽死的枉死魂。”
偏殿里我蜷缩在墙角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后堂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,可我一个字也听不清。
我已经死了。我妈通红的眼睛、大姐夫落泪的模样,一遍遍在我脑子里闪。我还能再见到他们吗?
正胡思乱想,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。
土地公迈步走进来,身后跟着朱三和柳华。
土地公看向我,眼神复杂,有惋惜,也有长辈看晚辈的无奈。他长长叹了口气,语气沉重:“孩子,有件事你必须认清。你的肉身已经被车祸彻底毁了,没法复原,你再也回不到阳间。这点,你要认清现实。”
我嘴唇翕动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,只能颓然垂下头。属于魂魄的泪水,砸落在冰冷的石板上。
“但你的死,疑点重重。身为一方土地,护佑本地生灵是我的职责,你的案子,我一定会追查到底。”土地公话锋一转,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他转头看向两名阴差:“之前事发仓促,还没给你们互相引见。这位獠牙的叫朱三,穿白西装的是柳华,二人在本地守阴百年。你儿时常来庙里供奉馒头包子,他们对你早有印象。”
朱三咧开嘴,露出标志性的獠牙嘿嘿一笑。柳华对着我微微点头。
“说正事。”土地公神色重新严肃起来,“七日后回魂夜后,朱三和柳华会押你前往城隍庙。城隍大人问案,你如实供述即可。我看过你的一生,平凡打工,无大恶,也无显赫善功。但你祖上积攒了厚重的阴德,城隍翻阅卷宗自会知晓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:“我会写一封私信交给城隍,他与我相交多年。你们抵达城隍庙,先递上我的私信,再上交案件卷宗,按流程走阴司手续。”
交代完毕,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。
“按照阴司律法,你这种枉死之魂,最终会被判入枉死城。你本该活到九十六岁,如今二十余岁就殒命,剩下的七十多年寿数,都要在枉死城里熬完,期满之后,才能接受轮回审判。”
“枉死城,等同于阴间的牢狱。终年不见天光,毫无自由。设立此地,一则是怕枉死魂怨气滋生,私闯阳间搅乱阴阳秩序;二则也是庇护新魂,新魂孱弱,阳间会被阳气灼伤,阴间旷野又容易被恶鬼吞噬。入枉死城,是律法框架下最稳妥的归宿。”
七十多年的牢狱。这块巨石沉沉地压在我的魂魄上。
土地公说到这,刻意停顿了一下,环顾一圈,确认四下无人,才继续开口,声音压到只有我们四人能听见。
“只是,这阴阳大道,从来不止一条路。去往城隍庙,必经黄泉古道。那一片地域,阴司律法管束不到,鱼龙混杂,弱肉强食,如同法外之地。”
“那里没有阴差庇护,恶鬼横行,弱小魂魄随时会被吞噬。可同样,那里不受牢狱禁锢,你拥有自由。若是足够聪慧果决,也能寻到属于魂魄的机缘。”
他没明说“逃跑”两个字,但点到即止。
“我是一方土地,许多话,不能讲得太通透。能不能抓住机会,能不能在那片混乱之地活下去,全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我的心头轰然一震。我听懂了他话里藏着的含义。
活着的时候,我在写字楼打工,被老板压榨,被同事甩锅,事事忍让,处处守规矩。到头来,落得个横死街头的下场。难道做了鬼,我还要继续老老实实坐牢,熬七十多年?
我虚无的拳头紧紧攥起,魂体微微颤抖。
我抬起头,目光坚定地望着土地公:“我不想去枉死城。我想搏一把。”
土地公望着我,眼底掠过一丝欣慰,又裹挟着浓重的担忧,突然像他记起什么似的开口问到:“你会打坐吗?”
“会,以前出于好奇跟一个道士学过,就是放空心神,深吸一口气,然后气沉丹田”。行,会就行,土地公听到回答后双手一背就走了。
莫名奇妙的一问,问完又啥都不说的走了?
接下来的几天,我就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,连个鬼影都见不到。直到第七天,那扇沉重的铁门再次被推开。
守门阴兵退开,柳华看着我,语气平和地说:“走吧,今天是你的头七,我们押你回去看最后一眼。”
听到还能回家,我心里猛地一酸,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回去之后,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柳华盯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家里人这几天给你烧的冥币、金元宝,你一分都沾不到。”
我愣住了,满脸不可置信:“为什么?那不是烧给我的吗?”
“是烧给你的,但阳间的财物,都会被阴间的‘供养阁’收走。”柳华耐心地解释,“只有寿终正寝的人,才能去供养阁领回自己的东西。你现在阳寿未尽,根本进不了地府,自然也就去不了供养阁。”
他看着我,语气沉重:“只有等你在阴间熬到了你本该死的那一天,才能去领。所以,在熬完这七十三年之前,你会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。”
我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原来在阴间,连钱都有这么残酷的规矩!
“别慌,教你个活命的办法。”柳华压低了声音,“你们阳间办丧事,除了给新死者烧钱,是不是还会在路边多烧一堆纸钱?”
我点点头:“对,我大姐夫他们肯定也会烧的。”
“那堆钱,名义上是给过路的孤魂野鬼和阴差买路钱的。”柳华解释道,“但真正的规矩是——拿了这份钱,就不许再去欺负、抢夺这户人家刚死的新鬼。这是阳间家属给新鬼求的一道平安符。”
朱三在旁边嘿嘿一笑,露出獠牙:“你小子运气好,有我们俩押着你。到时候你回魂,趁着家属在路边烧纸,赶紧把那堆钱收好。这就是你在黄泉路上活命的本钱!”
我恍然大悟。原来路边烧纸的民俗,背后藏着这么深沉的爱意和阴间的生存法则!
“记住了。”我重重地点头,把这句话死死刻在心里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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