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着他们,飘回了那个熟悉的家。
院子里搭着白色的灵棚,大姐夫跪在灵前,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,双眼红肿,不停地往火盆里烧着纸钱。我妈瘫坐在地上,手里紧紧攥着我小时候的照片,嘴里喃喃地念着我的名字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我站在他们面前,看着他们痛苦的样子,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下来,却连一滴都落不到他们身上。
“别看了,去吧。”柳华拍了拍我的肩膀,指了指供桌,“趁现在,去吸一口香火。”
我飘到供桌前,看着上面摆满的饭菜,深吸了一口气。
一股温热的菜气顺着鼻腔涌入,瞬间弥漫到整个肚子。我只吸了一口,就感觉整个肚子都饱满了,像是真的吃了一顿饱饭一样。
“好了,该拿你的本钱了。”朱三在旁边提醒道。
我转过头,看到大姐夫正在路边的十字路口烧着一堆纸钱。我飘过去,趁着他们不注意,赶紧把那堆纸钱收进了怀里。
“走吧。”柳华押着我,转身离开了家,朝着土地庙的方向走去。
今天即是我的七天回魂夜,同时也是我被夜去城隍庙受审的日子,回到土地庙后土地公交给柳华一份文书上面还压着一个信封。
随后又回头交代我:“黄泉路上四处飘荡着煞气,煞气可以用来凝实你的魂体。随后告诉我如果能留在黄泉路有空就放空心思打坐可以有**收煞气,其余的,只能靠你自己摸索。”他语气郑重,字字敲打在我的心上,“切记,不可主动寻衅生事。但若是灾祸主动找上门……想要活下去,便不能心存妇人之仁。那里,不会有人再护着你。”
我重重点头,将这番话牢牢刻进魂魄。
“启程吧。”土地公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只盼来日,尚能再见你一面。”
三人转身向外走去,土地公亲自将我们送到偏殿门口,又低声叮嘱朱三和柳华:“路途之上,多教他一些阴间生存的规矩。”
“土地爷放心,我们晓得。”柳华躬身应答。
即将踏入迷雾,我脚步猛地顿住。心底翻涌起汹涌的酸楚,我转过身,对着土地庙的方向直挺挺地跪下。
“砰!砰!砰!”
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,三声叩首。
“于我心中,您如同长辈。倘若来日我还有机会,必定回来看望您。”我声音哽咽。
土地公连忙上前,伸手将我扶起,眼眶微微泛红:“去吧。你的案子我不会搁置。千万保住你的魂魄,不要落得魂飞魄散的结局。待你原本阳寿终结之日,我会尽力周旋,为你谋求一个好的投胎去处。”
“走吧。”柳华在身后轻声催促。
我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扇朱红庙门,转身踏入灰蒙蒙的浓雾。
赶路途中,气氛不再紧绷。朱三看着我,随口提起旧事:“你小子还懂得磕头感恩,算是良心未泯。还记得小时候冬天结冰,你从村口下坡摔下去的事吗?”
我愣了愣,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满身泥水、冻得发抖的孩童模样。
“那次要不是我暗中出手托了你一把,你少不了摔得骨断筋折。”朱三咧嘴一笑,獠牙显露。
柳华淡淡补充:“人间很多你以为的运气,暗中都有因缘。只是阳间的缘分,到此已经彻底断了。”
“回头再看一眼故土吧。往后,很难再有机会见到。”柳华停下脚步,伸手指向身后。
我猛然回头。厚重灰雾的缝隙之间,透出点点微弱的光亮。那是阳间城市的灯火,是我的父母、姐姐还在痛哭的人间。
我死死凝望着那几缕微光,把这幅画面刻进灵魂深处,深深鞠了一躬。随后不再回头,大步向前,踏上通往城隍庙的古道。
阴风在耳边呼啸,灰雾越来越浓重。
我跟在朱三和柳华身后,一步步踏入去城隍庙的路上。摆在我面前的有两条路:要么乖乖被押赴枉死城,熬完七十多年暗无天日的牢狱;要么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逃亡,在恶鬼横行的黄泉路拿残魂赌一条生路。
离开土地庙,踏上前往城隍庙的路,我心头那块巨石总算落了地。
既然知道这两位阴差大哥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,我胆子也肥了些,忍不住盯着柳华哥上下打量。
朱三哥一身黑矮短打,透着股阴森煞气,倒也符合刻板印象。可柳华哥偏偏穿着笔挺的白西装,在这灰蒙蒙的阴间古道上,简直像走错片场的民国贵公子。
“朱三哥,柳华哥,咱们阴差……都穿得这么花哨吗?”
走在前面的朱三回过头,咧开嘴露出獠牙,嘿嘿一笑:“你小子现在才想起来问?老柳这身打扮,纯粹是因为他烧包!”
柳华无奈地整理了一下领口,慢悠悠道:“别听他瞎说。我穿这身,是因为死的时候,穿的就是这身。”
他眼神微暗,仿佛陷入了回忆:“一百多年前,我还是个刚留洋回来的少爷。刚下船去逛街,看到一辆车横冲直撞,马上就要碾到一个小孩。我脑子一热扑过去把人推开,自己却被撞飞了。”
我听得愣住了。
一百多年前,穿着白西装的少爷,为了救个陌生孩子,死在了军阀的车轮下。
“城隍爷看重我见义勇为的善心,收编我当了阴差。”柳华叹了口气,“可我受不了庙里那套勾心斗角的**风气,刚好你们村缺人手,我就自愿跑到乡下来了。土地爷随和,不在乎这些规矩,加上我跟老黑这一黑一白搭在一起正好,就一直穿到了现在。”
不知不觉,前方的灰雾渐渐散去。
一座巍峨、漆黑的巨大城池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我猛地停下脚步,整个人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。这哪里是庙?这简直就是一座森严的阴间皇城!
高耸入云的黑色城墙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城楼之上,一面面绣着“城隍”二字的玄色大旗在阴风中猎猎作响。城门两边,一排排全副武装的阴兵手持长戈,身披重甲,像一尊尊没有感情的铁铸雕像,静静伫立。
“站住!来者何人?”一名阴兵横过长戈,拦住了去路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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