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迟望川,一家广告公司的普通员工,去年三月我不幸遭遇了一场车祸。
医生在我醒来后告诉我:
“小迟呀,你能醒来真是一个奇迹,按我们的判断,你醒来的概率本来是很低的,如今看到你真的醒过来,可喜可贺呀。”
要说,我这次醒来最开心的就是大刘,这家伙是我的死党,我住院昏迷的这段日子,基本上都是他陪着我。
大刘说:“我说兄弟,你说说,你这一醒来,我以后在这里咋还混吃混喝呢?”
我这死党兄弟就这样,嘴欠,心善。
不过我这次醒来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,就是我失忆了。
关于那场车祸的细节,只记得当时我坐在出租车上,醒来之后,怎么想都想不起来。
按医生的说法,记忆这个东西是要慢慢恢复的,也许长,也许短。
这都一年了,我也习惯了这种生活。
而且这一年来,我的神经极其脆弱,每天大约有三四个钟头的睡眠,睡了醒,醒了再睡。
凌晨,五点二十,比闹钟还要准时,我又醒了。
起床,洗漱,套上外套,下楼。
楼下,是老周家的早餐店,三轮车斜靠在路边,蒸笼摞了四层,冒着腾腾的白烟。
老周媳妇正在保温桶里分着豆浆,看见我下了楼,扬了扬下巴道:
“哟,小迟,今天不带点早餐?”
我笑笑,“不用了,我赶车。”
“你这天天这么早赶车,是不是一个月挣很多钱?”她笑我,手上的活没有停下。
我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去地铁站也就两站路,这个点,很多商铺还没有营业,四周很安静,偶尔洒水车走过,激起的水花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。
地铁里也没有什么人,安检机嗡嗡地空转着,保安靠在椅背上打着盹,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闭上了。
刷码,进站。
站在站台上,静得能听到头顶通风管道里的声音。
我站在站台边,站台柱子上挂着一块日历,翻页还是那种很老的日历,像七八十年代用的那种,也不知道是哪年装上的。
站务员老葛每天早上巡站,有时顺手翻上几页,今天的那页是3月2日。
我瞥了一眼,视线在日历上停了几秒。
心头的某个地方,轻轻地被撞了一下,看着这个日期,感觉这个日子很重要。
想了一会儿,怎么也想不起来,索性也不想了。
五点四十五,头班车进站。
这趟车我都坐了一年了,到哪一站,车上有什么工作人员,我都清楚。
我偶尔看到熟悉的人,也会笑着打声招呼,然后找到自己常坐的位置,靠门的第三排,左手边有一个窗户,然后摊开速写本在上面写写画画啥的,这也是我这空白的四十分钟要做的事情。
说实话,我很享受一个人待在这安静的车厢里寻找思路。
今天,车子驶过第二站的时候,我对面突然多出了一个人,我不由抬头看了一眼。
对面是一位年轻的姑娘,她长得很漂亮,皮肤很白,一头黑色秀发到锁骨的位置,指甲修得干干净净,没有涂东西,身上穿着一件红裙子,裙摆压得平平整整,一点褶子也看不出来,脚下是一双白布鞋,鞋子刷得很干净。
她站在早上的列车中,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按理说像她这种穿着,参加晚会还差不多,上班族的话,一般穿的都是耐脏的衣服。
我向来不关心这种事情,看了一眼后低下了头。
她坐下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,也许是察觉到我刚才在看她。
“请问……”她开了口,声音很好听,也很轻,“这班车到凤凰公墓吗?”
我抬起头,她正看着我,她的眼睛很干净,左边的脸上还有一个小小的酒窝,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,不像是在开玩笑,一脸的认真、严肃。
“这趟车没有这个站点,到青川路就折返了,姑娘你是不是坐错了车子?”
她也没有反驳,只是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垂下了眼睛。过了几秒后,她又抬起了头,冲我笑了笑,浅浅的酒窝,很漂亮。
“会有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:
“什么?”
“这一站,会有的。”她说得很肯定。
我很是惊讶,但是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。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一句话:
“您……您是去扫墓吗?这个点,公墓还没有开门吧?!”
她眨了眨眼睛,撇了一下头,想了一会儿:
“不,我去接一个人……”
我听后更是惊讶了,去公墓接人?大清早的还真够瘆人的。
“接人?”
“嗯,接人!”她转过脸,看向了窗外。
隧道内黑乎乎的,透过车窗玻璃映出了她的红色裙子,双手放在了膝盖上,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捻着裙边。
“我已经等了他很久,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接到他。”
说这句话的时候,她的视线从玻璃上收了回来,余光在我的左腕上停了一瞬。
我是一个比较细致的人,她这瞬间的停留,我还是看到了,也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左腕。
我当时没有注意,早上出门的时候有些着急,袖子撸上去了一截,露出了左腕上的疤痕。
我见她没有再说什么,随后也低下了头继续画我的画,笔尖在纸上也就画了几笔,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跳得厉害,我索性停下了笔,将它装回了笔袋里,转头假装看向车窗,红色的影子映在了玻璃上,她真的很漂亮。
这时,车厢内的广播响了。
报站的女生懒洋洋的,和往常有些不一样,像是没睡醒:
“下一站……”
女生顿了一下,
“凤凰公墓。”
凤凰公墓?我惊愕地抬头看向了四周,发现周围的人并没有因这多出来的一站抬起头来,他们像往常一样,低着头做着自己的事情。
“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……”
广播停下,车身左侧的车门打开了,我惊讶地转头看了出去。
我记得这一段是地下区间,两站之间是隧道,外面两侧理应也是水泥墙才对,可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一个站台?
可现在,门外确实是一个站台,这个站台很老,看上去也像是七八十年代的样子,米黄色的墙砖上缺了一个角,顶上的灯管,三根坏了两根,灰暗灰暗的,灯下立着一块白色的站牌,站牌上写着四个字:
“凤凰公墓”。
红裙子女孩站了起来,她理了理裙摆,动作缓慢地朝车门走去,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,还在我身边停了半步。
一股很淡的雪花膏香味飘了过来,这个味道,我记得外婆也经常用。
“我到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对我说了一句。
我此刻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,瞪着眼睛看着她,她见我没有说话,转身下了车。
车门合上了,车子又发动了起来。
然后,一秒钟都不到,车厢内黑了一下,随后又亮了起来。
车子还在轨道上行驶,不久,广播又响了起来:
“下一站,青川路。”
还是那个懒洋洋的女播报员,还是这个车厢。
我盯着旁边的一个中年大叔,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。
“师傅,刚才那个站叫什么?”
他睁开眼睛,眯成了一条线。
“啥?!”
“就是刚刚过去的那个站呀?!”
“青川路啊!”
说着中年大叔打着哈欠,撇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“广播不是说了,马上到了。”
我有些激动,瞪着中年大叔。
“不是,不是,我是说,到青川路之前,刚过去的那一站。”
中年大叔睁开了眼睛,看着我,一脸奇怪地说道:
“前头是隧道,”说着顿了顿,上下打量着我。“我说小伙子,你不会是画迷糊了吧?!”
我不死心,我相信我看到的一切。
“那,那刚刚…那个穿红裙子的女孩,就是在那儿下的车。”
中年大叔看着我,就像在看一个奇怪的东西,瞪着眼睛,一脸的疑惑:
“我说小兄弟,你最近是不是熬夜太久,又起这么早,现在产生幻觉了吧,这趟车上,哪来的红裙子女孩?!”
我看着中年大叔一脸认真,心里却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假的。
我没有再说话,坐在了座位上,掏出手机,打开地图,输入“凤凰公墓”。
加载转了几圈,跳出三个结果:
凤凰公墓,城郊,开车四十分钟。
凤凰路宠物园,还有一个网名叫“凤凰公墓”的,在网上卖二手鱼竿的。
这条线上,根本就没有什么“凤凰公墓”站。
我在这条线上坐了一年,两站之间就是一条隧道,也没有听过这个站。
可是那个女孩,那个站,确实是我亲眼看到的,难道是自己的错觉?
车子快到青川路的时候,我又朝着对面看了一眼,在那个红裙子女孩坐过的位置上,空空的,椅面上也很干净,只是椅子正**,放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对折的,周边磨出了毛边,纸边处还有些发白,像是经常被人开合磨出来的。
我走过去,把那张照片拿了起来,缓缓打开,照片上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只手腕,腕骨很细,皮肤很白,手腕内侧还有一道疤痕,三厘米左右,看样子还缝过针,针痕还很明显。
我看着照片上的疤痕,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疤。
这道疤是去年车祸留下的,左腕缝了十一针,当时医生说伤口长得不规整,会留下一道明显的疤痕,我也没有在意,反正袖子放下来,谁也看不见。
可是现在照片中的疤痕,怎么看上去和自己手腕上的疤痕这么像?
车厢里空调换气,吹出了一阵冷风,我后颈的汗毛,一根一根地立了起来。
车子到站了,车厢内的人都下了车,就剩下了我一个人,我捏着照片,翻了过来。
照片的背面,有一行很清秀的小字,字体工整,写得很轻,迎着光,上面写着:
“给你留个证据,希望你能尽快记起来。”
我愣住了,这时手机震动了起来。是大刘发来的信息。“哥们,你又坐的头班车?悠着点,整天起这么早,跟鬼撵着你似的。”
我把手机揣进了兜里,盯着那行铅笔字,一字一句地又读了一遍。
她到底想让我记起来什么?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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