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到了青川路，我并没有着急下车。

清晨站务员领着手电，在来到最后一节车厢，回头看向了我，走过来。

“先生，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？”

“没有。”我说，“对了师傅，这趟列车刚才是不是在两站中间停过一次？”

他先是一愣，随后笑着说道：

“两站中间停什么车，那个区间，信号那么弱。”随后他沉思了一会，看了看表。

“先生您是不是坐过站了？”

有些失落的对着他道。

“没有。”

说完，我转身走出了站。

外面的天才刚刚透亮，站口的早点铺子刚支起来，卷帘门还吊在半空，零星几个人从地铁口出来，脚步很急，谁都没有往这边看上一眼。

青川路离我们公司只隔两条街，这个站我再熟悉不过，每天早上出站，晚上进站，日子过得忙忙碌碌的。

我站在站口待了一会，转身又回到了站内，我只是想知道，那一站到底有没有停过。

进站。

站点客服的小姑娘正在啃着包子，看见我走进来，把包子往抽屉里一放，抹了抹嘴：

“您好先生，您是要办理什么业务？”

起初，我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么开口，最后我还是张了口：

“您好，我想问一下，咱们这条线，有没有一个叫凤凰公墓的站？”

“凤凰公墓？！”她听后愣了一下，随后低头在键盘上敲了两下，“我们这条是从城南过来，终点是青川路，一共十六个站，没有您说的凤凰公墓这个站点。”

为了证实自己的说法，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。

“您看，没有吧！”

我不死心，还是问了一嘴。

“麻烦您再查一遍……”

话还没有说完，她看着我的眼神都变了，“先生，真的没有。”

她又敲了一遍键盘，“先生，是不是您听错了？凤凰路站倒是有一个，不过在四号线，您要过去得换乘。”

“我……我听见的是凤凰公墓站……”

“那……这……”她看上去有些为难，露出服务的笑容，“那…那可能是报站器卡了，前几天还有乘客投诉，说报站重复了三遍，机器这个东西吧，您也清楚，跟人一样，偶尔也犯迷糊。”

我问不出结果，说了声谢谢，退了出来。

出来后，我又询问了其他的工作人员，大多数工作人员，都没有听说过这个站。

当我来到值班室**口旁边，一扇玻璃的窗户，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，缸里面泡着浓茶，茶渍都把缸口染了一圈褐色。在窗口坐着一个老头，工牌显示他姓陈，年龄看上去五六十岁。

我走过去，敲了敲窗户，他正在看监控，见我过来，抬了下头。

“怎么了小伙子，丢东西了？”

“师傅，我想打听个事，”我把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今天早上五点四十五那趟列车，报站的时候，是不是多报了一个站？”

“多报一站？”他笑了笑，“呵呵，照你这么说，这机器还能长个嘴？”

我一脸认真地回道：

“是的，它确实多报一站，站名凤凰公墓。”

老陈原本还笑着的脸，突然严肃了起来，盯着我足有三四秒，才开口，声音比刚才要深沉了一些：
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
“凤凰公墓。”我又说了一遍，“站里报的，站台上还有一块牌子，白底黑字。”

老陈没有接话，他把搪瓷缸端了起来，喝了一口，又缓缓放下，

“小伙子，那趟车几点出发的？”

“五点四十五。”

“我在这里值班了十年。”他慢慢地说，“早班车的人，我都认脸，你天天从这儿出去，我知道你是画画的，天天手里夹着个本子。”

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会说起这个。

说完他把搪瓷缸往窗里推了推，像是根本没听到我刚刚说的那些话，摆摆手：

“小伙子，上班去吧。”

“师傅……”

“别在早班车上问这个。”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眼睛都没有看我，往那一坐，嘴角又动了动，声音很小。

“小伙子上班去吧，迟到了要扣钱的。”

我站在窗口看着老陈，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回头补了一句：

“师傅，今天三月**。”

老陈听后愣住了，手里拿着的笔，都悬在了半空，交接班记录表摊在桌子上，横格上写着日期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，又抬头看了一眼我，眼神里有点东西，我说不上那是躲，还是拦。

“……嗯，”他说，“三月**。”

然后他把本子一合，似乎在躲着我，起身从我身边挤过去，往站里走了。

我看着老陈走进站里，还想再问些什么，人已经走远了。

我出了站，回了公司。

公司楼下有个咖啡店，玻璃门上贴着“今日特调”，我进去买了个三明治，站在门口吃了半个，剩下的塞进了兜里。

我工位靠着窗边，桌子上还放着昨天的稿子。

主任端着茶杯，站在我的旁边指着电脑上的画报，欲言又止的样子，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“我说小迟，你这画这是什么？怎么跟遗像一样？不行，重画。”

我不喜欢说话，嗯了一声。

一上午我都放不下那个多出来的“凤凰公墓”站。

中午吃饭，我把这个事情告诉了我同事小宋。

小宋嘴里塞着米饭，抬起头：

“啥？凤凰公墓？你昨晚喝多了吧？！”

我停下，看着小宋，证实道：

“你就说，有没有这个站吧！”

“我坐这条线八年了。”他嚼着饭，把手机掏出来点到了地铁图上，“一共就十六个站，我背的比我家门牌号都熟，不信你自己找！”

我接过手机，手指从城南一路划到青川路。

小宋见我认真的样子，收回了手机。

“我说迟呀，你要找公墓，城郊倒是有个凤凰山公墓，清明那阵子我还去过，我姨夫就埋在那。”

我听后愣了一下。今天早上我在车上搜到的那个凤凰公墓，也在城郊。凤凰山公墓，凤凰公墓，说的应该是同一座。我没接话，低头扒饭，却一口也咽不下去。

下午三点多，我去楼下打印。

门卫室的王叔正听着小曲，他头发都白了大半，见我走过来，把收音机往桌上一放。

“哎，小迟！”

“咋了，王叔？”

“来，你过来。”

我走过去。

王叔他没头没尾地看了我一会，从眼睛到领口，又看了看我手臂上的疤痕。

“你今天几点起的？脸色怎么这么差？”

“还是五点多。”

“走的还是那趟列车？”

“是的，五点四十五分那列车。”

王叔点点头，像是早就知道似的，从裤兜内摸出了一包烟，抽了一根，没点，含在嘴里。

“跟我来。”

我不知道王叔为什么问这些，但他叫我过去，我就带着疑惑跟了上去。

楼梯间在楼的背面，玻璃上落了一层灰，王叔走在前面，到了三楼的平台处，停了下来。

回头看着我。

“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？”

他眼神很严肃，不像是在打听闲事。

“列车上多报了一个站，我还看到一位穿红裙子的女孩，在那个站下了车。”

王叔含着烟，“她给你说话了？”

我说：“嗯，问了几句。”

“什么话？”

“她问我，这班车到不到凤凰公墓？”

王叔闭上了眼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，烟也从嘴角上掉了下来，滚到了台阶上，他没有捡。

然后，看着我郑重地说道：

“看到了，就把它当个屁给放了，从今天起，别打听，也别跟别人说，更不要往那个方向看！”

我惊愕地看着王叔，“什么？！”

王叔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：

“你如果问了，人家就知道你看到了，所以以后你还是不要再问了。”

我不知道王叔知道什么，但看王叔现在的样子，他肯定知道一些事情。

我看着王叔，迫切地问道：

“王叔，你是不是知道那个站是怎么回事？”

王叔很肯定地看着我。

“我不知道！”

“你知道！”

“我说了，我不知道！”

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，停了一会，看向我道：

“小迟，我就是一个看大门的。你听叔一句话，这几天，不行就换一条路走，早点睡，别再坐那趟车了。”

我盯着王叔，“可是我……”

王叔没给我说话的机会，从兜里掏出来一个鸡蛋，递了过来。

“吃了它，别问为什么。吃完了，今天好好睡一觉，别乱想。”

说完，不等我开口，转身就下了楼。

我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，一直捏着那个鸡蛋。

回到工位，我把鸡蛋掏出来放在桌上。

鸡蛋壳上还带着点灰。剥开，蛋清蛋黄一样不少，就是蛋黄有点噎人，我灌了半杯水才咽下去。

一下午我状态都不好，可还是听了王叔的话，没跟任何人提。

下午六点半，青川路站的灯全亮了起来，晚高峰的人潮一层一层往闸机里挤，我站在闸机旁边，等到七点半，人散的差不多了，才慢慢走到了玻璃窗前。

老陈还在这里。

他看见我以后，先是叹了一口气，看着我。

“我就知道你还会回来。”

说着，把搪瓷缸的盖子拧紧，“说吧，你想知道什么？”

这次我很明白自己的目的，看着老陈道：

“我要看监控！”

老陈愣了一下，摆手拒绝：

“不行，不行，监控是不能给乘客看的。”

“那我就去报警，”我说，“我就说今天早上在车上我看到了一个不该看见的人。”

老陈盯着我，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，玻璃窗下那扇小门开了，冲我摆摆手：

“那你进来吧，顺便把门关上。”

值班室不大，一面墙上全是屏幕。进出站、站台、电梯、一格一格的全是人。

老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列表：站台录像，车厢录像和出入口录像。

“说吧，你要看哪个？”

“站台，”我说，“今天早上五点五十二分，这趟车进站开始。”

屏幕黑了一下，跳出了一段灰白的画面，画面上角映出时间：06:10:07。

列车减速缓缓进站，最后停靠在站台旁，随后门打开，人往外走。

我一眼就认出了自己，浅灰色外套，手里拿着速写本，那段站台上，只有我一个人。

“再看车厢。”

屏幕又黑了一下，05:45:03。

这次的画面斜对着我那一排，对面的四个座位全是空的。

我坐在靠门的第三排，左边是窗，虽然画质不是很好，但是也能看清楚我右腿架在左腿上，低着头，拿着笔在本子上涂涂画画。

也就是，从自己上车到下车，一共七分钟，我眼睛一下都没眨，那四个座位上从头到尾都是空的。

不过在05:47:10的时候，我看到自己忽然抬起了头，朝着对面，对着一个空位置，说了有十来秒的话，那段时间里坐在我旁边的师傅还扭头看了我一眼，过后又转了头。

我把手按在了桌子上，心里很不甘，明明是亲眼看到的。

朝着老陈说道：

“再放一遍。”

老陈没吭声，把进度条拉回开头。

看过第二遍，我什么都没有看清。

车上没有红裙子女孩，没有那个向我问话的女孩。

这七分钟里，只有我一个人，自言自语……

我不死心地说道：

“那声音呢？”

老陈把声音开到了最大，录像里的广播仅有：“……下一站，青川路。”

老陈把录像关了，说道：

“现在看清楚了？”

我有些失落，低沉道：

“看清了……”

“行了，那就忘了吧。”

说着，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，不经意地说了一句。

“这趟车是早班车，去年也出过一回事。”

我看着老陈：“什么事？”

老陈顿了一下，把缸子放下，拿起抹布擦起了桌子，不耐烦地说道：

“好了，好了，别问了，别问了，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我知道他在撒谎，但我却什么也做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