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照片又放进了抽屉里，还特意把那盒印泥压在了上面。做完这些，我关上了抽屉，便回了我的卧室。

这几天来，我感觉很疲惫，便早早洗漱躺在了床上。

我刚刚躺下，大刘的微信这时进来了：

“迟啊，明天晚上，老马家串店，整点？我请客，不行我去接你也行。”

“好。”

大刘秒回：“哟，迟啊，你今天咋了？破天荒地发了一个字，你现在不应该问个为什么吗？算了，到时候我非得给你点十串大腰子，好好给你补补。”后面跟了三个龇牙咧嘴的表情。

我盯着“大腰子”三个字，居然有点想笑，这也是这几天来，头一回由衷地想笑。

笑完，又感觉心里空空的，还好有大刘，这个时候还能逗我笑一笑。

虽然倦意很浓，但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，索性起身，来到门口提起垃圾袋，就下了楼。

来到小卖铺前，顺便买了瓶水。

老板娘趴在柜台前看电视，画面是一部苦情戏，她一边嗑着瓜子，一边跟着掉眼泪，见我走来，抬头看了看。

“小迟，这么晚怎么还没有睡觉？”

我笑了笑。

“睡不着，下来买瓶水。”

“哟，你还年轻咋就睡不着呢，我看呀，就是心事重了。”说着她把水递给了我，“以后心事别那么重，找个人说说，说出来就好了。”

我苦涩地笑了笑，心想：我能找谁呀？如果我真说了，你不报警才怪。

付了钱就上了楼。

可拎水上楼的时候，又觉得她说的还挺有理，这些事，是得找个人说说。至于王叔说的不要给别人说，但是心里藏了这么多的事情，如果不说出去，我觉得我会疯。

上楼，躺在了床上。

这回睡得特别快，也许是太疲倦了。

迷糊中，我像是还躺在床上，看着窗帘上透出的光斑，数着数着，光斑越来越亮。

然后，我梦见了一片林子，不是那种慢慢走进去的，是一睁眼，我就站在了树底下。

树是枯着的，上面没有一片叶子，杂乱的枝干七拐八拐的，在树杈缝隙中还挂着一枚月亮。

在月光下，地面上看不到一点绿色，周边全是黑色的土壤。

我借着月光向前走了几步，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周边安静得很，这片林子里好像就我一个人。

我看着周围的一切，心里有点慌，伸手摸了摸口袋，想拿手机照个亮，但是摸了很久，就是没有摸到。

低头一看，我身上穿的还是睡觉前的睡衣，睡衣上没有口袋。

我这才发觉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两只手臂已经抱在了胸前，感觉胸口处暖暖的，那点惧意，淡了很多。

抬头向四周看了看。

周边的树木都是一样的枯木，有些枯木上还拴着红色的布条，有的已经褪了色，一条一条，都垂了下来。

我见周围并没有什么动静，迈起步子向前走了几十步，拐过一个转角。

月光照射在一棵枯树上，树底下是一个个的土包，像是坟茔。

我看着有些瘆人，转身想着绕开这里，但是月光很淡，刚迈开步子，不小心踢到了一个土包。

差点摔了个跟头，待站稳后，心里一紧，脚下加了劲，一口气朝着土包的反方向跑了下去。

不知跑了多远，在寂静的夜里，传来几声“咣当、咣当”的声音，隔着老远，一下一下的很均匀。

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，这不就是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，可是周边也没有列车。

于是，我就跟着声音走去，总感觉那个声音不紧不慢，始终隔着一片树林。

我走，这个声音也跟着走，我停，这个声音也跟着停。

我愣在了原地，喘着粗气，粗气中我闻到了一股潮湿、土腥的味道，这个味道很熟悉。

就是今天早上，红裙子女孩下车的时候，风吹进列车内的味道。

可是，这个林子里，连一节铁轨都没有，就更别说那个站了。

我慢慢向树林里走去，越往里走，树木越来越密。

走了一段路，两棵树的中间，透出了一点红色。

我绕过了旁边最大的那棵枯树，看到了她，那个红裙子女孩。

她就站在我不远的地方，红裙子，背对着我，头发披了下来，裙摆自己在动。

我看着她，嗓子眼一下子干了，张了张嘴想喊她，却一点声都发不出来。

于是，我朝着她，一步一步地走过去，但是不管我走，还是跑，那个背影始终隔着同样的距离。

我实在太累了，伸出手想去够她的肩，但就是够不着。

这时，她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尾音还带着一点沙哑：

“陪我去凤凰公墓吧？”

听到她的声音，我后脖颈的地方，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
人就在前面几十步远，声音却像贴在了耳朵根上。

这话不像是在索命，像是等了很久很久，才开的口。

我看着那个红色背影，声音都是颤的。

“凤凰公墓……在哪儿？”

问完我就后悔了，只见她慢慢转过了头。

月光下，她还是这么美，白皙的皮肤，微笑带着浅浅的酒窝。

双眼里带着雾，对着我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我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
额头上全是汗，双眼瞪着天花板，喘着粗气，手腕处那道旧伤疤，在皮肉底下透着热。

我尽量平复了一下心绪，攥了攥右手，手心被咯了一下，硬硬的一个角，光滑，还带着折痕，不用看，一定是那张照片。

我记得睡觉前明明把它放进了抽屉，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，它又回到了我的手里。

现在我手心里全是汗，侧了个身，把它搁在了床头柜上，压在了手机下面。

在床上躺了一会，经过这事，再也睡不着了，干脆起身拿起了手机，看了一眼那张照片。

“给你留个证据，希望你能尽快记起来。”

我不知道我要记起来什么。

三点四十分。

屋里还是那么黑，稍稍闭一下眼睛，满脑子都是那片林子。

我起床，后背的汗把睡衣粘在了脊梁上，随手脱了下来，光着脊背来到窗台前，透过窗帘看着那道路灯的光，直直的一条，一动不动。

窗外，在楼下停着一辆出租车，车顶上还亮着，车子也没有熄火，司机靠着车门抽烟，烟头一明一暗的，这半夜三点的城市，也许就剩下了这点活气了。

我看着那点烟火，才敢相信自己清醒了。

司机丢了烟头后，我才转身去了洗手间，想着把手腕上那个旧疤用凉水冲一冲，希望能降降温。

洗手间的灯管嗡嗡响，闪了两下才亮了起来。

我把手腕放在冷水下冲了一会，溅起的水汽落在了镜子上，朦朦胧胧的一片。

我抬起头，冲着镜子，咧嘴笑了笑，像是在嘲讽自己。

也就这一眼的事，我身后的门框那儿，有一角红色猛地一闪，闪了过去。

就这么一下，我后背一紧，连忙拧死了水龙头，转过了身。

门开着，在门的外面就是走廊。

我走到门前，向外探了探头，除了黑还是黑，连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
张望了一番，我退了回来，把门关上，反锁。

锁舌“咔哒”一声，锁上了。

就这一声，我似乎还听到里面混着另一个声音，很轻，就在门外，有个姑娘，笑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