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班车上人不多。
一个拎着保温包的外卖员靠在门口打盹,箱子上贴纸都掉了。还有两个刚刚下班的小姑娘,一人一杯奶茶,谁也没有说话。
最后大刘拿出了那个测温枪,对着过道扫了一圈,满意地点着头。
“嗯嗯,二十五度八。”
说着又对着窗子扫了一下:
“二十四……哎,这边窗户二十五度三。”
之后又对着我扫了一下。
“你,三十三度六。嗯?你怎么这么凉?”
“我冷!”
大刘听后收起了测温枪:
“你这个人呀,就是没有温度。”
说着又摸出了手机,打开了一个APP。
屏幕上是一个叫“磁场强度”的APP,指针正对着正中间。
之后,他就拿着这个手机,从车头走到车尾,指针一动不动。
最后失望地坐回了我旁边。
“靠,没劲。”
说着他把手机收回了口袋,又从包里摸出了一个塑料袋。
半斤鸭脖。
“来,吃点,为了今晚这事,顺道买了点吃的。”
在打开的瞬间,这个鸭脖的味道一下冲了出来,斜对面的小姑娘瞪了他一眼,起身挪到了一个稍远的位置上,坐了下来。
大刘见后,连忙冲着人家点头哈腰,又把袋子口系上了。
列车一站又一站,很快到了青川路(反向)终点站。
清客师傅拿着手电筒,照着我们的方向,“小伙子到站了,下车了,下车了。”
我和大刘才懒洋洋地下了车。
站台上风大。
在值班室里(反向站),老陈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,他看向我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我冲着他点了点头,他没有回应,端起缸子喝了一口,然后慢慢地,冲我摇了一下头,转过身又回了值班室。
这时大刘在前头喊了我一声。
“我说迟,你站那干啥呢?走啊!”
——
我和大刘出了站,找了一个便利店,买了一些吃食,坐在了便利店外面吃饭的座椅上,一边吃一边喝,聊着天。
这一夜,我是困得不行,但大刘却异常兴奋,总有说不完的话。
一夜,干聊。
早上,天还没有亮。
大刘又在便利店内买了两碗泡面,一根火腿肠切两半,一人一半。
我抬头看向便利店的钟表,钟表坏了,指针停在了两点半上。
大刘吃到一半,靠在墙壁处睡着了,嘴里还含着半口面,打着呼噜。
我看着大刘笑了笑,把两个碗收了,坐在了位置上。
街头上,小贩的车辆支起了摊位,环卫三轮叮叮当当过了去。
四点五十分,我把大刘叫了起来。
“走了,你不是要坐坐那辆列车吗?”
他揉着眼睛,跟在我的身后,一边走,一边嘟囔道:
“我说哥们,说实话,我刚刚做了个梦,梦见我妈叫我起床。”
“行了,别贫了,走了。”
——
早上,五点四十五分,头班车。
我和往常一样,坐在靠门的第三排,大刘坐在我的旁边。
车子动了,大刘张口道:
“你画你的,这里我盯着就行,你就和之前一样,该干啥干啥。”
我摊开了速写本,笔悬在速写本上,却怎么也画不出来。
列车刚刚过了两站,就是隧道那块,不知是不是故障,突然列车灯全灭了。
现在唯一的光点就是车壁上的应急灯,我转头向窗外看了一眼。
外面黑乎乎的,车厢里的人没有动,更没有失电而躁动,四周静得很。
大刘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抓得很紧。
这时广播响了,“滋啦……”
响了几秒,随后从里头飘出来一段哼唱,没有歌词,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很轻,很柔。
调子慢悠悠的,像是妈妈在哄孩子唱的儿歌。
歌声哼了两句,停了,一会又出来了一句。
大刘的手抓得更紧了,指甲盖都快扣进了我的肉里。
这种事情我也是第一次见到,说不害怕那是假的,我警惕地看向四周,心里默念着《大悲咒》歌词。
大约过了一两分钟,头顶“啪”的一声,灯又亮了起来。
广播里传出了一声:
“下一站,青川路。”
灯亮了,心里顿时松懈了不少,转头看着周围,全车厢的人还是该干嘛干嘛,好像那三分钟,压根就不存在一样。可我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,我们明明是从青川路上的车,过了两站,灯灭了三分钟,这趟车,怎么又把我们拉回到了青川路?
大刘这时也松开了我的胳膊,整个人满头都是汗水,张着嘴:
“哎,哥们,是不是走了?”
我转过头看着大刘,“什么?”
大刘结结巴巴,“刚才那首歌……你听见了没?”
我点了点头,大刘还在说:
“就那种,哄小孩……”
说着还用手比划着,“我妈哄我睡觉的时候,就是这么哼的。”
说着咽了咽口水。
“你……你知道哪来的不?刚刚是不是她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颤抖着把手机掏了出来,打开了录音,点开了最后一条,搁在了我和他中间。
三分钟的播放全是“滋滋啦啦”的声音。
“我明明录上了呀?!”
他把屏幕来回地划,来回地按,像是要证明,刚刚那个哼歌是真的存过。
很快,青川路到了,车门一打开,大刘第一个窜了出去,走了两步,蹲在了站台的柱子边。
手撑着膝盖,喘着粗气。
“缓缓,让我缓缓……”
我站在大刘旁边,心里现在都还扑通扑通地跳着。
说真的,这一次吓到我了。
我和大刘坐在站外的台阶上晒着太阳,谁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,大刘掏出了手机,开始删起照片来。
鸭脖,泡面还有他站在便利店前伸手比耶的照片。
他一张一张的划着,突然手停了下来。
“哎,迟你看……”
他把屏幕转了过来,我看向了屏幕。
“这是我拍的吗?我拍过这个?”
照片是一张合影,五点四十七分的时候。
我伸手拿过了手机,盯着照片上的时间,这个时间,不就是那晚在值班室监控画面上跳动的时间吗?
照片里,车厢里的灯灭了,应急灯亮着,大刘在最前头,露出了半个脸,眼睛瞪得**的,还张着嘴。
我在他的右边,脸色不是很好看,坐得笔直,脸朝着镜头。
而在我们两个人中间,空着一个人的位置。
大刘看着,声音都哑了,“哎哎,迟,迟……你看看,你看看……这……我记得当时我可是抱着你的胳膊的。”
我没有理会大刘,右手放大了照片,在空出来那块坐垫上,有一个很小的凹痕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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