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太突然了，我始终走不出来，我找了老潘请了一上午的假。

一上午，我和大刘两个人，就凑在一块，看着那张合影的照片，越看越寒，后脖子那里都凉了一大截。

我拿着手机，把照片放大，缩小，来回好几遍，空出来的那块坐垫，凹着。

我把手机还给了大刘。

“走吧，这个事情不要乱说。”

大刘眼神涣散，点了点头。

“你该回家了……”

“嗯，回家，回家……”

大刘已经被我拉进来了，看着他现在的状态，我只希望他能好好的。

——

下午，我回到了公司，坐在了工位上，一直发着呆，图是一笔都没画，电脑屏幕上的蓝色小球跳出来七八回。

这时，小宋从我背后过来，端着一杯咖啡：

“哥，你今天咋了？脸色咋这么差？”

我稍微撇了一下头，嘴角勉强扯出了一点笑容。

“昨天熬夜了，没有睡好。”

小宋把咖啡放在了桌子上：

“迟哥，你这话都说了一周了，你是不是有啥事？”

我笑了笑：

“没有，没有。”

小宋见我状态不佳，也就没有再跟我多聊：

“哥，喝点咖啡提提神，会好一点。”

“嗯嗯，谢谢。”

小宋回到了工位上，而我继续发着呆，一直混到了下班。

六点，我打了卡，收拾了一下东西，离开了公司。

在我来到门卫室的时候，王叔正在擦他那辆二八自行车，见我走来，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
眼神在我的左手腕停了半秒。

我今天很不想说话，冲着王叔笑着点了点头，走了。

——

街边那家的卤味出摊了，我买了半只烧鸡，一包花生米和两只卤蛋，还有一瓶酒。

在买卤蛋的时候，我愣了一下，也不知道咋回事，平常我都是一个人住，买东西基本都只买一个，但是现在我怎么会买了两个？

提着东西我上了往青川路反向站的地铁，这个点是下班的高峰期，车厢里有点挤。

车子到了第三站的时候，我站在门口，眼睛不经意间落在了两扇车门的缝隙处，我记得那里应该不是这么干净的。

这个印象很碎，拼组不成一个片段。

那天，算起来是我入职的第一天，当时起晚了，一路上都是匆忙的，那个时候车上人也很多，我被挤在了门边上。

左手扶着门边的那根横杆上，指甲不小心蹭到了门缝里，一点黏糊糊的东西被我扯了出来，暗灰色的，像是铁锈掺了胶水。

当时我以为是油，就在衣服上蹭了蹭，但是没有蹭干净。

后来不知怎么的，我就把手指放到了嘴边，吮了一下。

有股很淡的铁腥味，再往后，是一段很乱的动静。

有人在喊着什么，我没有听清楚。

我记得有一只手在我后背上推了一把，就着人流挤着往外走。

站外有警笛声，再往后记忆就断了。

我记不起那天为什么起晚了，也记不起那天我穿了什么样的衣服。

记忆零零碎碎的。

很快，车子到站了，我下了车，路过值班室的时候，里面的灯还亮着。

老陈坐在里头，背对着监控，手里还拿着搪瓷缸。

我走了过去，在门口敲了敲。

老陈抬头看了看我，眉头动了一下。

“怎么又是你？你想干啥？”

“我请你喝酒。”说着我把东西举了举，在老陈眼前晃了晃。

老陈盯着我：

“工作时间不让喝酒，你拿回去吧。”

我走进去，把东西放在了桌子上。

老陈没有动，也没有说话。

我也没有说话，就站在老陈旁边。

过了一会，他伸出手，把卤蛋挪到了自己的跟前道：

“咱们说好了，就一杯哈。”

我点了点头。

“嗯，就一杯。”

老陈把搪瓷缸子里的茶倒了，拿过酒，往里面倒了一点，端起来，先闻了闻，抿了一口。

“这一站是折返站，车头一变，人就都散了，过了十一点，一天就剩下我一个人。”

我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：

“你在这干了多少年？”

老陈放下杯子：

“十年。”说着叹了一口气，“十年，我啥没见过。”

话落，外头一列车进了站，带过的风，把门撞得响了一声。

声落，老陈拿起手电，出去绕了一圈，回来的时候，帽檐上还沾着一点灰，进屋坐在了椅子上，看着我：

“你今天来，不只是找我喝酒吧？”

我点了点头。

“是的，我想问点事。”

老陈端起缸子，抿了一口：

“是想问凤凰公墓的事情吧？”

我看着老陈摇了摇头。

“不是。”

老陈怔了一下。

“那你？”

“我想问，那天早上……”

老陈愣住了，看着我。

“你天天坐头班车，”他忽然话头一转，“我在这里值了十年班，早班车上的人，我认脸。”

话题一顿。

“你图什么？”

我没有答，就这么看着老陈。

老陈叹了一口气，接着说道：

“前几天，你问过我一回的。”

我接过了话，“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墙上的十六个画面，都是空的站台，老陈端起缸子，一抬头把酒喝完了。

“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了。”

老陈回忆了一会，开了口：

“那天早上，站台封了两个钟头，那个时候我在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有个姑娘，从站台边上，掉了下去。”

他说得很稳：

“我看见了。”

“我就说这一句话，别的我不说。”

我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。

我想说，师傅，我最近有没有在车上看见了一个人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，可是话到嘴边，我咽了回去。

王叔说过：千万不要跟别人说。

我没再问，老陈拿起酒又给自己续了一杯。

我盯着老陈换了一个话题，说道：

“那天还有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我记得那趟进站的车，门缝里蹭了点东西。”

老陈听后，停了一会。

“哦，这个事，我记得，就在门缝底下，靠右边那扇门，离地有一尺多。当时我还拿抹布擦，就是擦不掉，后来我用清洁剂泡了半个小时，还是擦不掉。”

老陈说着停顿了下，接着说，“后来，我就用刀片刮了刮，刮下来一层铁屑，但是那个暗灰色的东西还是没有弄掉。你说我在这行干了十年，啥没有清理过，就这条暗灰色的东西咋也清理不掉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

老陈把缸子转了半圈。

“后来我就没再管它。等我想起来去看，那地方干干净净的，跟新的一样。”

“哪一天？”

他眯着眼想了半天，摇摇头：“记不清了。”

我喉咙里有点干，盯着老陈，

“你当时拍下来了没有？”

老陈顿了一下。

“嗯，拍了。那个时候手机，还是能拍照的，本来想着给领导说说这个事。”

“不过那两张照片是糊的，就没有给领导发过去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那照片呢？”

老陈喝了一口酒。

“后来换了手机，照片没有导出来，后来就不知道弄哪去了。”

房间安静了几秒。

我张口问道：

“那你知道是哪一天吗？”

老陈抬起头想了一会。

“好像是三月**。”

我坐在那里，没动，手心里都是汗水。

“这日子，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？”

老陈又喝了一口，看着桌子上那堆花生壳。

“那姑娘……”话锋一转，“那天她是一路跑过来的，鞋子都跑掉了一只……”

说着老陈停住了，“我只能说这么多，别的不能再说了。”

老陈没有再说，我就没问，我知道我问了，他也不会说。

老陈掰了一个鸡腿，吃了起来。

“哦，对了，我记得还有一个人，很奇怪。”

我猛然抬头，看向老陈。

老陈继续说道：

“那天早上，站里很乱，人都着急往外走，这时一个年轻人从站台上跑了出来，人太多我没有看清他的脸，他冲我喊了一句。”

我瞪着眼睛。

“什么？”

老陈放下鸡腿，又喝了一口酒。

“我记得他问我这附近哪能打到车。当时我还给他指了东边的那个路口。”停了一会继续道：“他跑出去的时候，我还看了一眼，夹克是深色的。可是从他出去不到十分钟，站外那个路口，追了尾，救护车从里面抬出了一个人，也是深色的夹克，左手腕上全是血。”

我听后偷偷在桌子底下攥住了袖子，把那道疤压在了手底下。

我很想说，那个人就是我，话到嘴边，我又咽了回去。

老陈忽然停住了，抬起头盯着我，“对了，你上次穿的那件夹克，跟他那件的颜色一样。”

我没有说话，老陈把缸子往桌角一推，“酒呢，我喝了，剩下的事，你也别问我了，我也不会说了。”

我点了点头，“嗯，我不会问了。”

老陈站了起来，拉开了门，他把剩下的半包花生米塞给了我，“走吧，路上小心。”

我起身走出了门，站在了站台上，现在站台上就剩下了我一个人。

末班折返的车子停了下来，我上了车，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。

我抬起左手，看着这道疤痕。

疤痕是去年三月才有的，我兜里那张对折的照片，也是去年三月拍的。

我醒来后，谁也没有跟我提过那天早上到底是怎么了。我把去年那个三月，整块都丢了。

那天是三月**，还上了报纸，站台封过两个钟头，有一个姑娘从站台边上掉了下去。

而在同一天，我也在那条线上，当时我在门缝摸到的暗灰色黏黏的东西，或许就是她的血。

我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指尖，三件事，一个日子。

老陈那句话“别在早班车上问这个”，我似乎有点听懂了。

这时，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，我掏出了手机。

大刘：到家没？

我没有回，抬头看了看窗外。

明天，我还要坐五点四十五分那班车，见到她，我一定要问问她剩下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