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床头,一夜没有睡觉,满脑子都是王叔的电话。
天没亮,我就下了床,洗漱照常出门,然后带上早点,赶在头班车进站之前,到了站里。
老葛在站台上翻着日历,转头看向了我,先是一愣,随后说道:
“小迟,今天脸色怎么差?”
我冲着老葛笑了笑,“没事。”
说完走到站台,等了一会,车子来了。
我上了车,她早就来了。
红裙子女孩,坐在了我对面,今天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笑,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窗外。
因为昨天王叔的一句“你付不起”,堵在心里,特别难受,导致我也不想说话。
我们似乎都有各自的心事,她继续看着窗外,而我坐在位置上看着她……
直到“凤凰公墓”报站响起,她站了起来,站在门口转头看了我一眼。就这一眼,到下车的时候,我的腿都是软的。
在那个眼神里,我读不懂,但是心里酸酸的。
回到公司,我坐在了工位上,桌面上放着我昨天修改的客户品牌,我心里明白一定又是被打了回来。
我拿起看了一会,发现客户的品牌名打成了一个“婉”字。
一上午,我忙着修改图,直到中午饭点。
我端着盒饭没吃,下楼就去了门卫室。
门卫室里头没有开灯,王叔在外间坐着,收音机就放在窗台上,里面播放着关公过五关的三国情节,我走过去唤道:
“王叔。”
王叔没有看我,也没有说话。
我接着说道:“王叔,昨天晚上您给我打电话……”
我话还没有说完,王叔抬起头打断了我。
“我打错了。”
我知道王叔有意在回避这个问题,我走了几步站在王叔的旁边。
“王叔,你没有打错,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。”
收音机里还在响着,随后“啪”的一声,惊堂木落下。
王叔伸手把收音机关了,起身往里间走去。
“进来吧,把门带上。”
里间是王叔休息的地方,房间很小,一张折叠床,一个水瓶还有一张桌子,墙上挂着一本旧挂历,翻页是去年十二月份的。
桌子上搁着一个缸子,看上去有些年份了,桌角的地方有一个铁皮盒子,盒盖上用圆珠笔划着几道歪歪扭扭的道道,很不整齐。
王叔进来后,坐了下来,把一张报纸一抖甩到旁边,盖上了那个盒盖,看着我:
“坐下吧!”
我随便找了一个塑料凳子坐了下来,看着王叔。
王叔没有说话,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烟,没有点着,在手里来回地搓着,低着头:
“你是不是告诉别人了?”
我愣了一下,看着王叔,我不想撒谎。
“我那个……朋友。”
王叔手里搓着的烟停了下来,抬头看向了我。
“小迟,我是不是给你说过,看见了也全当屁给放了?”
我知道自己理亏,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,我不想狡辩,盯着王叔好一会儿,说道:
“王叔……我就是想弄明白……”
王叔脸色变了。
“你弄明白个屁!”
声音不高,但我听出了王叔有些生气了。
王叔把烟往桌上一放,瞪着眼睛看着我,停了一会:
“小迟,你弄不明白的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,窗外有人推着一车纸箱子过去,轮子摩擦地面,嗤嗤拉拉的。
四周安静之后,王叔唤了我一声。
“小迟?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我坐直身体,看着王叔。
“王叔,您说。”
王叔停了一会,继续说道:
“你每天早上坐的那班车,是坐的青川路那趟?”
“嗯。”
“既然你每天都坐,那我问你,你知道中间报过几个站?”
我想都没想,“十六个!”
这趟车,我坐了一年。问过客服,小宋也把地铁图调出来给我数过,这个我很清楚。
“好,那我再问你,你下车的时候,一共坐了几站?”
我张了张嘴。我不知道王叔问这些事情有什么用。
“王叔,这……这和我问的问题有关系吗?”
“你想好了再给我说!如果记不起来,就回去自己数。”
王叔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,往椅子上一靠,眼皮一闭,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:
“这有些站呀,不是给活人坐的。”
我听后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后背顿时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,坐在椅子上试着在脑子里把那十六个站名过了一遍。
开头的几个站名,我还记得清楚,但是到了第五个站名的时候,我卡住了。
有个站名,我天天从那经过,天天听着站名,可我这一刻,怎么也想不起那个站名叫什么了?
王叔看着我不说话,依旧靠在椅子上。
我抬起头看着王叔,“王叔,有一个站,我吃不准……”
王叔微微睁开眼睛,盯着我:
“这就对了。”
说着,他把缸子端了起来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小迟,你不要觉得你很聪明,这世间上的事情呀,就不是让你看明白的。”
我想起了红裙子女孩,顺口说道:
“那她……”
我喉咙干得很。
“那她为什么缠着我?”
王叔身体往前倾了一下:
“不是她缠着你。”王叔一字一句地继续说,“是她,只能被你看到。”
王叔这话在我心里咯噔弹了一下,半天没有说话。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是我?”
王叔又靠在了椅子上,把那支没有点燃的烟重新拿了起来。
“有些话,我不能说。”
我有些激动。
“为什么不能说?!”
“这是规矩!你不懂!”
说着王叔抬手,往那本旧挂历那儿指了指。
我在脑子里转了半天,自己都觉得嗓子发飘。
“王叔,这些日子……您见过她?”
屋里静了下来,停了好一会,王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:
“我不看她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王叔沉思了一会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,说道:
“我们这一行,看到了,就得办。”
说着他把手收了回来,放在了膝盖上。
“我看不见的东西,我也不会办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要管我?”我问道。
王叔脸色一变,身体一抖。
“我说你这孩子,话怎么这么多?”
随后话锋一转:
“我干这个,是送人的……而你,还没有到那一步!”
我听得云里雾里的,盯着王叔,看样子王叔也不希望我能懂里面的意思。
“还有小迟,反正你记住了,有些事情,我说归说,做归做,你自己照顾好自己,我也就是提个醒。”
最后这句话,说得很冷。
我盯着王叔,有点不依不饶的意思。
“王叔,您到底是干哪一行的?”
王叔坐在椅子上:“你别问了。”
声音不高:“你就是问了,我也不会说!”
我没有吭声,就这么直直地盯着王叔。
王叔叹了一声,那口气很长:
“我这个人呀,这辈子最不该的就是嘴松。”
“王叔。”我叫了一声。
“小迟啊,我跟你要是说了这个,我就是一个破坏规矩的人。”
说完王叔自己苦笑了一下。
“可是,我要是不说,你就能栽进去,你知道吗?”
我越来越不懂王叔到底啥意思。
“栽进去?王叔什么意思?”
王叔把那支烟别在了耳朵上:“小迟,你就听叔的一句话,离她远点吧。”
昨天晚上王叔就说过一次,现在又提了一遍。
我听了王叔的话,心里像是被人给攥了一下,脱口说道:
“王叔,我做不到。”
我说完,王叔惊愕地看着我,没有打我,也没有骂我,而是伸出手,抓住我的手臂,目光落在我的左手腕上。
“你去年三月份是不是进过医院?”
我听后身体一僵,瞪着王叔。
“您怎么知道的?”
王叔收回了手:
“你先别管怎么知道的……”
王叔顿了一下道:
“如果你真的做不到,那你就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什么?”我着急问道。
王叔走到门口,把门拉开了一条缝,探出身子向外瞅了瞅,见外面没人,退回来,把门关上了。
回过头,盯着我。
“你记住了……”
王叔说得很慢。
“每到三月**,别去凤凰公墓,你千万要记住了。”
又是三月**,我脑袋里“嗡”的一下,觉得天都在晃。
今年的三月**,就是我在车上看见她的那天。报纸上发生的事情也是三月**。
王叔伸出手打断了我:“行了,你别问了。”
说着拉开了门:“行了,你去上班吧,我还得打扫院子。”
我见王叔态度这么决绝,也不好再说什么,对着王叔点了点头,出了门卫室。
今天的太阳很亮,有些刺眼。
风一吹过,院里的杨树叶子“哗哗啦啦”地响,我站在树底下掏出了那张打印的废纸。
废纸上是我写的“婉清”两个字。
我蹲下,把纸摊在膝盖上,摸出一支笔,在那两个字的底下,写了一行:三月**,别去凤凰公墓。
写好后,我又把纸折好,塞回了兜里,跟那张照片放在了一起,之后我回到了办公室。
下午上班,客户那边又被打了回来,说什么红色还是不对。
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红色,这个颜色越看越和她的裙子颜色一样。
我把色号又往深了调了一格,组长站在我的背后看了半天,张口说道:
“迟,你今天状态不对劲。”
我笑着回了句,说昨天晚上没有睡好。组长听后没有说什么,最后叮嘱我,该休息的时候,就要休息。
说完组长走了,我继续调色。
这时,手机在桌子上震动了两下,我拿起看了看。
大刘:迟,周六去不去打球,我给介绍个姑娘,幼儿园老师,比你小两岁咋样?
看着这条信息,我苦笑了一下,看来那“恐怖”对于大刘没造成什么影响。
我盯着“幼儿园老师”五个字,愣了一会。
我回:这周不行,我还有事。
大刘:哥们,你到底咋了?怎么又不行了呢?好吧,你忙!
我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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