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上午,我满脑子都是那首歌,嗡嗡绕绕,连工作都没有心思再做下去。
老潘站在我的身后,把那张图甩给了我。
“小迟,你把这张图再改改,客户说,这个字体有点小,想要再大一些,还有那个红色,能不能再调一个色号?”
我没有抬头,说话也是有气无力。
“嗯,我马上改。”
老潘眉头紧蹙,看了我一眼。
“哎,我说小迟,你这几天咋不在状态?咋了这是?”
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找什么理由,随后又说了那句话。
“昨天没有休息好。”
老潘听后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,我看得出来他有些失望。
老潘走后,我又按照客户的要求,调整了一遍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我戴上了耳机,把早上的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。
三十多分钟,除了滋滋啦啦的声音外,什么歌声都没有。
听了几遍后,没有什么我要的结果,将耳机摘下放在了旁边。
晚上六点半,大刘打来了电话,说有些事情找我,约我在老马家串店见个面。
出了公司,打了个车,直接就过去了。
我到的时候,大刘还没有来,找了一个桌坐下,随便先点了东西,耍起了手机。
过了有半个钟头,大刘来了,背着个登山包。
一来就坐在了我的旁边。
“哎,兄弟。”
一边说,一边把那个背包放在了地上,我看着大刘疑惑道:
“我说大刘,你弄这么个包干嘛?”
说话间,老马已经把烤好的串拿了上来,放在了桌子上。
待老马走远,大刘笑着说道:
“我说兄弟,我这次带来的东西可了不得。”
说着拿过背包,打开给我看。
这次没有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,里面是一些打印纸和一支录音笔。
大刘说道:“兄弟,我给你说,这可是幻听自测量表。”
说着把那张纸拍在了桌子上,“我在网上下的,一共二十道题,三甲医院权威检测同款。”
说完拿起一个串撸了一串,咀嚼着,拿着纸念道:
“第一道:最近,您是否听到他人听不见的声音。”
停顿一下,“算了,这道题你稳了,来来,咱们往下。”
就这样大刘一道题一道题读了下来,读到第七题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扭过脖子看向我,眉头紧蹙:
“我给你说呀,小迟,这道题很重要。说,该声音是否命令您做过何事?”
大刘停了一秒,严肃的看着我。
“听见歌不叫病,如果你听见让你做坏事,这得治,还必须治!”
我想了一会,“那倒没有,不过歌是听过。”
大刘说:“那你哼一遍。”
我听了大刘的,压着嗓子,把那个调子哼了一遍,哼到断的地方,我也跟着断了。
大刘盯着我,“没了?”
我说:“没了,它到这里就停了。”
大刘很是不解,“那后面的呢?”
“什么后面,后面就没有了呀。”
大刘没有说话,拿起手机,点开听歌识曲,对着我。
“再来一遍,我看看什么歌。”
我叹了一口气,又哼了一遍。
手机上的小圈圈转了半天,跳出来一行字:未能识别当前歌曲。
大刘“咦”了一声,
“邪门了这。这玩意连我打个呼噜,都蹦出一首《忐忑》,你这哼得这么有规律,咋就一个相似的也没有呢?”
说着又拿起一个串,撸了一串,沉思了一会儿,忽然说道:
“兄弟,我给你说个事哈。”
我也撸着串,“嗯,你说。”
大刘说:“我妈走的那年,我爸听了一年我妈切菜。”
我抬头看向了大刘。
大刘接着说道:“半夜,厨房咚咚咚的,我爸呢,就起来看。当时呀,厨房黑着,案板呢,也是干的。”
大刘咽下肉串,“我感觉呀,哪有这么玄乎,我就带我爸去了医院,大夫说是幻听,大多是太孤单引起的,还叮嘱我让老人没事多出去走走。”
我说: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呀,我搬回去住了半年,兄弟你知道后来咋地不?”
我盯着大刘,微微摇了摇头,期待大刘继续说下去。
大刘继续说:“靠,你还别说,我他妈半夜还真听到了切菜声。”
我很疑惑,听得入迷,瞪着大刘问道:
“谁切的?找到了没?”
大刘也看着我。
“嗯,找到了,是我切的!”
“哎哎,兄弟,你这不是耍我?靠……”
说着伸出一拳,打在了大刘身上。
大刘见我这认真的劲,仰着脖子大笑了起来。
炭火滋滋地响,隔壁的桌上划着拳,电视上还放着球赛。
大刘把最后的半串撸完,拿起纸擦了擦嘴,把录音笔推到了我面前,说道:
“兄弟,明天带上,手机录音再怎么也不如这个录音笔好,这可是专业采访用的,你呢,该坐车还是坐车。我呢,继续睡觉。等你这边录完,后面我帮你处理一下降噪就行。”
我拿起录音笔,“如果降噪后,还是不行呢?”
大刘一时语塞,说道:
“如果再不行,我就带你去看耳鼻喉科。再不行,我带你治耳朵。我就不信还治不了你这个幻听。”
我说:“如果还不行呢?”
大刘停顿了一下,“那……那我就请你吃饭,一顿不行,就两顿。”
我鄙夷地看了一眼大刘,没有再说话,低着头把剩余的烤串扫了扫。
结账的时候,我看向大刘:
“要不你明天再跟我坐一趟?”
大刘摇着头,摇得很快,“兄弟,你就饶了我吧,我适合搞后线工作,前线工作还得交给你。”
我摆了一下手,“切,你不是不相信这个吗?”
“我是不相信,”大刘说,“可上回那事后呀,我也想通了,不信和不去,这就是两回事。”
说着大刘拉开包,又检查了一遍录音笔和电池。
“再说了,我又不喜欢听歌,我去了顶多算是站岗。兄弟,你说我说的对不对?”
论嘴官司,面对大刘我认输,况且他是我为数不多的好兄弟,我也不想让他参与进来。
临走,我和大刘聊了点其他的,就分开了。
——
回去的路上,我心里满是早上听的那首哼唱,嘴里也不由得跟着哼了起来。
当我走过一家面馆的时候,老板正在清理餐台,准备下班。
也许是老板听到了我的哼唱,在我身后唤了一声:
“哎,小兄弟,你这是哼唱的什么?”
我转身看向了老板,“一首歌,但是我不知道它的名字。”
老板看着我,停下了手头上的工作。
“你是从哪听来的?”
我没有答上来,选择了沉默。
老板盯着我,冷不丁的说了句:
“这个调子,我倒是听过,像是二厂的。”
我愣住了,看着老板,心里不由一紧。
“什么二厂?”
“纺织二厂呀。”
说着抬手往东面指了指,“就是这条地铁线上,第二站下车就是。早年呀,那一片全是厂区和家属院,一个大院里面,几十个娃娃。天一黑,家家户户都哼着这个调子,哄孩子睡觉。”
我疑惑地盯着老板,“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?”
老板笑了笑,“我就是二厂家属院长大的,我娘哼这调子的时候,我才灶台这么高。”
说着伸出手,还比划了比划。
“那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厂子就黄了呗,该拆的拆,该散的散,”说着老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“现在那一片叫创意园,卖咖啡了。”
说着眼神中满满都是回忆,继续说道:
“现在呀,会哼这个的少了,论说会哼的,少说也有五十上下了吧,你这么年轻,没有想到你也会这个。”
说完,看着我问道:
“哎,对了,你这哼唱是从哪听来的?”
我笑了笑,“我一个朋友教我的。”
老板恍然大悟道:“哟,看来你这个朋友岁数也不小了吧?”
我听后没有回话,对着老板笑了笑,和老板告别后,就向前走了过去。
路过地铁口的时候,末班车过了,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,哗啦哗啦的。
我走在回家的路上,满脑子都是那个老板的话:
二厂,这条线……
回到家后,已经半夜了,我稍微洗漱了下,就躺在了床上。
黑夜里,静悄悄的,我睁着眼睛,想着车厢内的哼唱。
这个调子传了五十多年,会哼它的人,怎么也得五十往上了吧?
可是那个声音又是那么年轻,而且每一遍都断在同一个地方。是不是它在等什么?在等一句歌词?还是在等一个人?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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