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打了一辆车，直接去了老城区的市图书馆。

老城区市图书馆，三楼，报刊部。

这里还是那股油墨味。管理员阿姨正在给一摞报纸捆绳子，见我过来，先顿了一下，随后说：

“又是你，这回要查哪一年？”

我想了想，对阿姨说：

“帮我找找一九九六年的《南城晚报》。”

阿姨放下手里的活，起身来到台前，翻开检索单，笔尖在上面划了划，停在一处：

“哎，巧了。”

我一愣，“什么巧了？”

“上个月也有人调阅过九六年二季度的报刊。”

她低着头，填着单子。

“人家单子上写得清楚，一九九六，四到六月份。”

我急着想知道，还有谁查过这个时间段的新闻。先不管巧不巧，我看着阿姨问：

“上面有借阅者的名字吗？”

阿姨没回答，把单子收进抽屉，反问了一句：

“你查这个做什么？”

这话一出，我还真答不上来，张了张嘴：

“那…这……”

阿姨看了我两秒，像是看出了我的窘，随后说：

“来查这些旧事的，一年也有几拨。有写稿子的，有查家谱的，还有扛着机器来拍照的。”

阿姨停了下，接着说：“这些我都不拦着。可你要问上个月那位是谁，我劝你先看你的。等你看完了，觉得真需要，到那时候，你想问，再问。”

我只好点了点头。

阿姨冲我笑了笑，转身进了库房。过了十多分钟，平板小车吱吱扭扭地推了出来。

是两本合订本。

递到我手上。我接过合订本，跟阿姨道了谢。

转身要走，阿姨又叮嘱了一句：

“记得，不要折了角。”

我点点头，抱着合订本找了张空桌坐下，慢慢解开麻绳，从一月份翻起。

本子里多是些零碎东西，转让信息、粮油价目，没什么可看的。

一月到三月没什么可用的。翻到四月十三号，在中缝右下角，一个二指宽的地方，登着一条寻人启事。

上面登着：

“徐磊，男，七岁，身高一米二。四月十二日下午在纺织二厂家属院附近走失。上穿蓝白条运动服，深色长裤，脚穿黄胶鞋，说话带外地口音。有知其下落者，请与南城纺织二厂工会联系，必有重谢。”

我又往后翻了几张，一连翻了七天，都是这条启事。一直到四月二十号，内容换成了：

“另：有目击者称，当日下午四时许，见该童独自乘坐开往青川路方向之地铁列车。酬谢叁千元。”

青川路？这不是我每天坐的那趟车吗？

从四月二十**起，这条启事就再没登过。

我不死心，把五月份的本子也抱过来，一页一页地翻。

确认再没有这条信息，我才合上本子。

从背包里掏出速写本摊在桌上，一笔一划地抄。抄到“黄胶鞋”三个字的时候，笔尖不知怎么陷进了纸里，墨点洇开，把纸都打湿了。

抄完了最后一行，我抬起头。

阿姨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旁边，怀里抱着别的本子，低头看着我抄的内容，见我抬头，问：

“找到了？”

“嗯，找到了。”我说。

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，盯着我抄的内容看了一会，忽然问：

“你是不是他家什么人？”

我张了张嘴，没答上来。

阿姨看了我两眼，才说：“上个月那个人来的时候，好像也翻的这个版面。我当时还问他了。”

“您问了什么？”我问。

“我就问，你是他家什么人？”

说完，阿姨顿了一下，“不过，他最后啥也没说，就撂下一句，看看……”

四周静了下来，库房里的排气扇还在呼呼地转。我想了想，又问：

“那后来呢？”

阿姨说：“后来他就和你一样，趴在桌子上，抄着这些信息。大概有三个钟头吧。”

说到这儿，阿姨顿了一下，想了想又说：

“哦，对了，他放大复印过一回，那是一团墨，没法看。还有，他抄完了没走，就那么坐着，十多分钟，手一直抖。”

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，手为什么会抖。但有一点能确定，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。

“阿姨，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？”我问。

阿姨听了，像是有点不高兴，瞪我一眼：

“我要是早说了，你信吗？要不是你自己把这一条翻出来，我就算早说了，你也只当闲话听。这会儿你也翻到了，我再跟你说，不算晚吧。”

说着她转身往前台走，我冲着她的背影问：

“那…那他有登记信息吗？”

我起身，跟着她到了前台。

她从抽屉里翻出登记本，“嗯，登了。”

说着翻开查找，二月的第一页，第三个名字。

“高伟。”

说完把登记本推到我眼前。我看着一笔一划的字迹，名字下面是证件号。看了头几位，不是本省的人。

我拿起笔把这些信息抄下来，抄完，抬头看阿姨：

“阿姨，你还记得他长啥样不？”

阿姨想了想：

“样子嘛，这么长时间了，具体长啥样倒是没有啥印象了，不过他大概体征我还是记得一点，我记得他年纪有三十七八吧，头发花白，个头就和你差不多。哦，对了，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，夹克很破，看样子有些年头了。”

“没了？”我问。

“嗯，没了。”她说。

我想了想，跟阿姨告了别，往门口走。

快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身后阿姨又补了一句：

“对了，他走的时候，我看见他朝着这一层鞠了一个躬。”

我转过头，纳闷地重复：

“鞠躬？”

“嗯，当时鞠的还挺深。”她说。“到现在我都不知道，他鞠的是哪一出。”

接着，我听见阿姨叹了口气。

出了图书馆大门，天已经黑了。老街区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夜市的小摊也都支了起来。

我抱着速写本，站在地铁口等车，脑子里不断浮出那趟地铁上的空座位，还有那半截哼唱。

一九九六年四月十三号，启事上写的，徐磊，青川路……

如果这个徐磊还在的话，应该也有三十七岁了吧？

想到这里，我脑袋嗡的一声。坐车的时候，我好像见过这么一个人：三十七八岁，头发花白，也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夹克。更巧的是，我记得他是从纺织二厂站上的车。那他会不会就是阿姨口中的那个“他”？

还有那个红裙子女孩。我问过她是不是在等人，她没答。她等的那个人，会不会就是他？

一连串问题压下来，我脑壳都要炸了。不管猜得对不对，思路总算有了。

不久车来了。我上车时还在想着这些事，回到出租屋，差不多九点多了。

今天实在太累，我稍洗漱了一下，就关灯上了床。

躺在床上闭着眼，那半截歌又在我耳朵里响起来，每一遍都在那个断点上停下，然后重新来过。

我反复地想，忽然琢磨出一点味道来：这本来该是一首完整的歌，只是她哼到一半就停了。后面那半截应该在，只是这三十年里，没人听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