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了昨天的事,我一早就到了站里。既然所有的事都发生在这条地铁线上,我想答案应该也能在这儿找到。
刚来站里的时候,天还不是很亮,站台上灯还亮着。
老葛踩着凳子,伸着手在翻那个旧日历,一边翻还一边嘟囔着:
“哟,今天是三月十**咯,礼拜四……”
翻完,他从凳子上跳了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我凑到老葛身边,唤了一句:
“葛叔,我想跟您打听个人。”
老葛拍完灰以后,身体立了立,应道:
“嗯,你说。”
我停了一会道:“昨天头班车上,末节车厢里,有一个抱着黑包的,三十七八岁,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,您有印象不?”
老葛站在闸机口,想了一会道:
“小伙子,你问这呀,我可想不起来,每天上车的人这么多,我可认不得的。”他说,“我能管好我这边的事,就不错了。”
说完,老葛还笑着打趣道:
“你说说,你这个小伙子在这坐车也有一年了吧,那我问问你,你这天天站在站台上的人,你认得几个?”
听完老葛这么一说,我一时竟没了话。是呀,这么多人,都是急匆匆的上下班,要是能记住这么多,也是神人了,况且像我说的这样子的人,一天里也不知道要过多少个。
我对着老葛笑笑,过了闸机。
就在我过闸机的时候,老葛突然开了口,像是自己给自己嘟囔:
“这个站我还数不过来,要是这个人在其他站上的?那我就更不知道了。”
我听后觉得老葛说的在理,这个人要是在纺织二厂上的车呢?那老葛还真就见不到。
我转过头看向了老葛,问道:
“葛叔,那纺织二厂往后上车的,谁认得?”
这话一出,让老葛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,笑着朝隧道那头努努嘴道:
“别站的事,归别站管,坐到头的人,归头管。”他说,“不过,你可以问问青川路的老陈,他来得长,又常值早班。”
说着还笑着又添了一句:
“你说,你天天从人家眼皮子底下走,你还问我。老陈记性好,也许他会有些印象。”
说完,我也跟着老葛笑了笑,打了声告别,就向站台走了过去。
五点四十五分,车子进站了。
我上了车。
坐在了原来的位置上,这时在旁边站着一位环卫大姐,怀里抱着一把扫帚,靠在一个固定杆上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。
车子开了,头一站,没有动静,到了纺织二厂的时候,门开了。
上来了两个穿反光背心的青年,他们上车后,找了一个空下的位置坐了下来。
他们坐下不久,车门又关上了,车子随后动了起来。
我见没有人再上来,身体往后一靠,闭上了眼睛。
就在我闭眼的时候,我又闻到了那股樟脑的味道,随后我又听到了那阵哼唱。
和以前一样,哼唱到了那个位置断了,然后又从头哼起。
在哼唱了第三遍的时候,我对着对面的那把空椅子,轻轻念了两个字:
“徐磊!”
歌声,立马停住了。
这次有些特别,以前我打断她,过一会她还会哼唱,但是这一次停得有些长。
我数着经过的站:老槐树,青石桥……
过了好几个站,哼唱还是没有起来,于是我又对着那个位置问道:
“你在等谁?”
我知道她还在,因为那股樟脑味还没有散去,她就是不哼唱。
直到到了青川路下车,她都没有再哼唱。
我下了车,站在站台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座,空座就是空座,上面一个人也没有。
过后,我顺着站台往东走,来到值班室,值班室房内的灯还亮着,门虚掩着,里面还有一股茶叶子的味道,老陈就坐在监控的前面,端着搪瓷缸子,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。
老陈见我走来,眼皮抬了一下,上回他轰我走的时候,我就明白,他现在最烦见到的人就是我,不等他开口,我率先递了话。
“陈叔,今天我不问那个。”
老陈盯着我,
“那你问啥?”
“我就打听个坐车的人。”我说。
老陈听后,肩膀松了下来,
“那你进来吧。”
我走进门卫室,老陈用脚勾来一个小马扎,往我身边一推。
“坐吧。站着,像来查岗的,我打怵。”
我坐了下来,直奔主题道:
“陈叔,有个中年男人,昨天早上头班车,也坐在末节车厢,三十七八岁,抱着黑包,您有印象不?”
老陈喝了一口茶,咂了咂嘴道:
“你这次算是问对人了,我上次也给你说过,值班十年,早班车上的人,我认脸。”
老陈说着头稍微抬了抬,想了一会,
“抱着黑包,周三乘客……”
嘟囔了一会,眼里一亮,
“哦,我想起来了,你是不是想问,那个雷打不动、礼拜三头班车,在末节车厢靠门坐的人,坐到头也不下车,再跟着车折返回去?你别说,他确实挺怪的。”
我身体一抖,
“多少年了,你还记得不?”
“我来的时候他就在了,”老陈掰着手指头数了数,“少说也有十年了。十年前,打哪冒出来的,没有人说得清楚。他也不跟人说话,上车就闭眼,起初我当他是回老厂子看看的老工人,后来我瞅着不对。”
说着又喝了一口茶,我着急,插了一句:
“哪不对了?”
“厂子都没了二三十年了,他还是一个礼拜不落地来。回老厂看看,看一眼也就够了,哪有看上十年的?”
我往前坐了坐,
“那……那他之前呢?周三的末节车厢,还有没有其他乘客?”
老陈端着缸子,看了我一会儿。
“嗯?你今天是问的是两个人?”他说着,“抱包的那位,是后来的,先来的那位……”
说着老陈朝着监控墙上抬了抬下巴,画面上是末节车厢,灰蒙蒙的,人影都是虚的。
随后老陈接着说道:
“坐倒数第二排,靠窗的位置……”
老陈这话说到一半停了下,我听到这里,后背都湿了一半,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一个女的。”老陈说,“五六十岁左右,每次上车都坐得笔直,也是挺怪的。”
“陈叔,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不?”我问道。
这次老陈回答得很干脆,“这咋记得清,能记得这些细节就不错了。”
说着,老陈自己都乐了,紧后又说:
“不过,她就跟大街上走的大姨没啥区别,不过她怀里抱着一个蓝色的布包,不大,护得很紧,就跟揣着孩子似的。”
说着老陈放下茶缸,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布包的长度。
在我的印象中,好像那个男人也是这种抱法。
“那个包呀,看样子是手工做的,又破又旧的。不过她也是周三头班车,坐到头不下,再跟着折返。”
我凑过身子问了句:
“那您给她说过话吗?”
“算是说过一句半。”老陈说。
“一句半?您咋算的?”
“头半句是我提醒她。她回回坐过站,我怕她迷糊,说:大姨,到终点了。”
“她回我:我知道,再坐会儿。”
“后来我又问过一嘴:您回回坐这趟,等谁呢?”
“她没答。”
“所以是一句半。”老陈说,“她那后半句,值钱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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