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这里，老陈面前的对讲机滋啦响了一声。

“青川路，青川路，三号口……”

老陈拿起对讲机，随口对付了几句，搁下，接着说道：

“如果算来她坐这班车也有些年份了，我刚来的时候，带我的师傅给我说，她原来是纺织二厂家属院的，九六年的时候，丢了孩子，打那起，每周三，头班车，她都是这么坐车。”

我掏出了速写本，

“九六年丢的孩子……”我边说边记录着。

“对。”老陈应道。

“到今年……”我支支吾吾地说道。

“三十年。”老陈接过了话，说道。

随后，老陈又接着说道：

“带我的那个师傅说，光是他就瞧了她二十年，我瞧着她十年。而且是周周不落，过年也来。师傅跟我说过，有一年大年三十赶上礼拜三，站里冷清得很，她照样来了。我自己也赶上过一回下大雪，车都晚点了，她还是那个点。不过有一点很奇怪，她起先那几年，不只是坐头班车。师傅告诉我，那时她见车就上，从早上到晚上，把一条线都坐了个遍。后来呢，就是一年一年地坐头班车。”

说到这里，我很是疑惑，看着老陈问了句：“为什么她都坐头班车呢？”

老陈白了我一眼，“你这话问的，她为什么坐头班车，我上哪知道？这人嘛，认准的事，就不会有为什么。”

说着老陈又喝了一口茶，眼睛一抬，恍然说道：

“哦，对了，为什么是周三，我倒是问过师傅。”

“你师傅咋说？”我问。

“还能咋说，就说了句，她头一回来，就是礼拜三。”

老陈说完，停下了。

我听到这里，在速写本上记下了“周三”两个字。把这些关键信息整理好以后，我抬头看向了老陈，接着问道：

“陈叔，你晓得，她和这个抱黑包的男人，有啥关系不？”

老陈想都没有想，张口说道：

“这十年来，一个靠窗，一个靠门，虽然在同一个车厢坐着，但是也不见得二人搭过话。能有啥关系？”

“这十年，他们俩就没有说过话？”我问。

“没有。至少我每次看监控，那两个人都没说过话。”

我坐的也是头班车，昨天我在车上，就看到那个中年男子。可那个老太太，我脑子里确实没什么印象，细想也对，我以前坐的都是前头车厢，这礼拜才头一回往末节走。

“那她最近……”我张口说了句。

老陈思索了一会。

“我记得她上周三还过来了，就昨个，没来。我看呀，就是年龄大了，难免有些小感冒，有一回不来也正常。”

说着老陈还叹了一口气，随后自己嘟囔了一句：

“如果今儿她再不来，不行我找下创意园看大门的老纪，他原来也是二厂的，或许他们会认识。让他们帮忙看看去也行。”

我听后，很想告诉老陈，不用打听了。

上周三她还坐在这趟车。这个调子，我和大刘头一回听见，是礼拜五早上，从广播里飘出来的；这礼拜二起，它挪到了末节那个座上，就再没断过。这个周三，她没有来。就在今天，我念出一个名字，哼唱就断了。

就在我想这些事情的时候，老陈开口打断了我。

“对了小迟，你打听他俩做什么？难道你认识他们？”

老陈突然问我这个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总不能说我又听到了这阵怪哼唱吧？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老陈盯着我停了两秒，见我迟疑，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，起身给我倒了点热水，

“喝点水，你走吧，早高峰马上就来了。”

我见老陈说到这里，也不想再继续待在这里，起身走到了门口。

就在我走到门口，老陈在后头又叫住了我。

“小迟。”

我愣了一下，转头。

“嗯？咋了陈叔？”

“还有一个事情，我憋了十年。她那个蓝布包上面绣了一个字……”

我身体一抖，“什么字？”

“磊。”老陈说的很慢。

我听后打开了速写本，在速写本的那一页上，徐磊两个字，我还特意圈了三圈。

老陈继续说道，“打我进站那年起，我记得那个包她就没有换过，针脚都快磨没了，缝缝补补的不知道补了多少回。”

说完，伸出手摆了摆。

“行了，就说到这吧，你上班去吧。”

我没有再说话，转过身走出了门。

出了站，早高峰的人开始往站内走，我逆行着往外走。满脑子都是一件事：抱黑包的男子在同一节车厢里，一坐就是十年；那个抱蓝布包的大姨，在那节车厢坐了三十年。一个靠窗，一个靠门，愣是二人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
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是徐磊，这我不敢再想下去了……

我回到公司后，就一直坐在工位上，上午的例会我愣是一句没听进去。

午休的时候，我拿出了那个速写本，看着上面的记录：徐磊，高伟，周三，蓝布包……

这些事，看似有关系，又看似没有关系，一件接一件，在我脑子里来回地过。

下班后，我没有打算回家，而是直奔那个面馆。

我进入面馆，老板正低着头擦着灶台，见我走了进来，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停下了手头上的活。

“哟，小伙，你又来了？今天吃点啥？”

“老规矩，大肉面，多放辣。”

我说完把速写本搁在了桌子上，翻到写满字的那页，停了下来。

抬头看向了老板说道：

“老板，我记得您说过，二厂当时丢孩子的不止一家，我想了解下后面的事情。”

老板转过身，盯着我，半天没有说话，随后朝着后厨喊了一嗓子：

“下面，大肉，多放辣！”

说完解下围裙，坐在了我对面，

“这个事情说来就长了，这都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。”

“没事老板，我吃着面，就当故事听了。”我笑了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