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听完了他们语无伦次的指控和要求。

然后，他开口了。声音不高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、仿佛医生面对不配合治疗的病患时的无奈与厌倦。

“看来，”他缓缓说道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，“你的妄想症，加重了。”

这句话，不是愤怒的驳斥，不是冤屈的辩解，更像是一句……临床诊断。

领头女人猛地一噎，仿佛被这句话掐住了喉咙。她预期的反应——或许是争辩，或许是恐惧，或许是更激烈的对抗——全都没有出现。对方只是用那种看透一切的、冰冷的眼神，给出了一个她无法理解也无法反驳的“诊断”。

“你……你胡说！”她色厉内荏地尖叫，美工刀再次指向林渊，“你才是疯子！怪物！系统要清除的就是你！！”

“护士。”林渊连看都没再看她，目光转向一旁，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换一袋输液液。

周慧护士庞大的身躯早已蓄势待发。听到指令，她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嘶吼，只是那覆盖着暗紫甲壳的身躯以不符合其体型的迅捷，猛地向前“滑”出一步，挡在了林渊与幸存者之间。

她那由无数复眼组成的“面孔”，密密麻麻的猩红瞳孔，如同聚焦的死亡射线，锁定了领头的女人。钩爪松开，油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另一只钩爪快如闪电般探出——不是攻击，而是精准地钳制。

女人只觉得眼前一花，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就攫住了她的双臂，将她死死固定在原地，动弹不得。美工刀“叮当”一声掉落在地。她想尖叫，但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，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
紧接着，她看到护士另一只钩爪的尖端，以一种近乎优雅的、带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流畅姿态，“伸”了出来。那不是钩爪，或者不仅仅是钩爪。在钩爪的侧面，隐藏着一个精巧的、如同注射枪般的机械结构，此刻“咔哒”一声弹开，露出里面一支细长的、盛满了粘稠的、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绿色液体的针管。

针尖在紫月光下，闪过一道幽冷的寒芒。

“不……不……！！”女人终于从极度的惊恐中挤出了破碎的音节，眼球暴凸，死死盯着那逼近的针尖。

林渊的声音，如同最终宣判，平静地响起：

“给这位病人，打一针‘清醒剂’。”

周慧护士没有任何犹豫。她那庞大的身躯展现出惊人的精准，钩爪稳定地控制住女人的脖颈，使其微微侧偏，露出颈侧的皮肤。然后，注射结构猛地向前一送！

噗嗤。

轻微的、针尖刺破皮肤的声响。

女人的尖叫声被掐死在喉咙里，变成了短促的“呃”声。那荧光绿的液体，被毫不犹豫地、快速地推入了她的静脉。

变化，几乎在注射完成的下一秒就开始了。

女人剧烈的挣扎瞬间停止，不是变得安静，而是僵硬。她的眼睛依旧瞪得极大，但瞳孔开始急速扩散，血丝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、茫然的纯白色。她张着的嘴，也无法再发出人类的音节，喉咙里滚动着含糊的、压抑的“咕噜”声。

紧接着，她的身体开始……软化。不是瘫倒，而是某种结构上的变化。衣物下，骨骼发出轻微的“咔咔”声，肌肉在不正常地蠕动、收缩。她的皮肤表面，迅速生长出一层卷曲的、洁白的——羊毛。

过程快得令人窒息。

不过几秒钟，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女性，就在所有幸存者和怪物的注视下，变成了一只真正的、四足着地的、浑身覆盖着厚厚卷毛的绵羊。

它“咩——”地叫了一声，声音怯懦、茫然，带着一种动物特有的、纯粹的无知。它似乎想转头看看自己的身体，但脖子不太灵活，只是笨拙地动了动，然后低头，用鼻子嗅了嗅地面。

那一针管绿色的液体，被周慧护士称为（或林渊指定的）“清醒剂”，其效果似乎并非字面意义上的让人清醒，而是……某种彻底的、形态与认知上的“重置”或“替换”。

剩下那三个男性幸存者，彻底崩溃了。

瘦高个手中的木条“啪嗒”掉在地上，他双腿一软，直接瘫坐在了污秽的地面上，裤裆处迅速洇湿一片，散发出尿骚味。矮壮男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，喉咙里发出“嗬、嗬”的倒气声，一步步向后退，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，然后像一摊烂泥般顺着墙滑坐下去。眼镜男手中的硬壳书“砰”地砸在脚边，他本人则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，眼神涣散，嘴唇哆嗦着，反复念叨着：“不可能……不符合逻辑……公约……豁免……”最终，他双眼一翻，晕了过去。

那只新生的绵羊，似乎对周围的恐怖和绝望毫无所觉，只是尝试着迈出几步，步履有些蹒跚，然后低下头，开始啃食地上一簇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、灰白色的霉菌。

周慧护士松开了钩爪，庞大的身躯向后退了一步，回到了林渊身侧稍后的位置，无数复眼恢复了那种漠然的、守卫般的转动。她看都没再看地上那三个崩溃的男人和那只绵羊一眼，仿佛他们和它，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。

林渊的目光，这才真正落在那只正在啃霉菌的绵羊身上。他看了几秒，眼神平静无波，仿佛在确认一项治疗是否达到了预期效果。

然后，他抬起眼，扫过地上瘫倒、晕厥、吓傻的三个男人，又看向走廊里那些依旧沉默肃立的、形态各异的“员工们”。

他的声音再次响起，不高，却足以让这片空间里所有的意识——人类的恐惧，怪物的敬畏——都听得清清楚楚：

“既然你这么喜欢动物，”他对着那只绵羊，或者说，是对着它所代表的、已经消失的人类形态，淡淡地说道，“那就暂时保持这个形态吧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全场，最后那句话，是说给所有“人”听的：

“直到你学会，怎么做人。”

那只绵羊恰好啃完了那一小片霉菌，抬起头，“咩”了一声，湿漉漉的黑色眼睛懵懂地望向林渊的方向，又很快被地上另一片颜色略有不同的污迹吸引，低头凑了过去。

走廊里，只剩下绵羊细微的咀嚼声，幸存者粗重恐惧的喘息和呓语，以及血月那冰冷、凝滞的紫色光芒，静静地流淌过每一个扭曲或正常的轮廓，流淌过这场关于生存、疯狂、背叛与“治疗”的、刚刚落幕的荒诞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