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捆柴搬完,石生没回茶棚。他到码头看了一次水,又沿堤往镇里走。贺老七在棚中看见他的背影,只说了句“别理他”,也不知是说给阿禾,还是说给自己。
抱药罐的妇人追到棚口,冲石生背影喊了一声。石生没有回头,只抬手摆了摆,既不像答应,也不像拒绝。
妇人站在檐下不肯回来。风把雨吹到她脸上,她抹了一次,眼角立刻又湿了。
阿禾拿一块劈开的竹片走到码头边。竹片上刻着深浅不一的旧线,她蹲在最高一级石阶旁,把最下面一条线与水面比了比。
和尚问:“看什么?”
“水脚。”
“还在涨?”
阿禾用拇指量过石阶边缘:“一顿饭的工夫,又高了两指。”
妇人听见,急忙说:“两指也不算什么。去年你们水过第二阶还开船。”
“去年是白日。”阿禾道,“也没有连下三天。”
“那从上头绕呢?不是有座木桥?”
“桥脚昨早塌了一边。人空手或许能贴着走,你抱着药罐,天黑前到不了。路上还有两段泥坡。”
“我可以走。”
“你若摔了,药和人都过不去。”
妇人咬了咬嘴唇,转向贺老七:“我不坐那条旧船。你家还有船,你送我。多少钱以后都还。”
贺老七坐在棚内,像没听见。
“我家那口子在对岸做短工,孩子跟着他。”妇人往前一步,“今早捎话说烧得认不出人。郎中说药今夜就要煎。你也是有孩子的人。”
这话一出口,阿禾先转开了脸。
贺老七终于开口:“正因为有孩子,才不能拿别人的孩子去填你的急。”
“谁是别人的孩子?”
“石生。”
“他自己愿意!”
“他愿意,是因为你手里有钱,货栈也肯添钱。水会因为他愿意就变缓?”
妇人被问住,片刻后又说:“你撑了一辈子船。你去。”
贺老七手里拧绳的动作停了。
棚里几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。他没有发火,也没有再讲水势,只慢慢摊开右手。靠近虎口的两根手指向里蜷着,伸不直,掌心一条旧疤一直爬到腕上。
“这只手遇阴雨抓不牢篙。”他说,“你若信它,我就送。”
妇人望着那只手,再没有话。
阿禾收起测水的竹片,走回灶边。她从墙上摘下一只旧篮,把药罐放进去,四周塞满干草,又用麻绳交叉捆紧。
“真要走上头的路,至少这样不容易碰碎。”她说,“但今夜别走。等天亮,若水退,第一趟先送你。”
“若不退呢?”妇人问。
阿禾手上停了一下:“再想法子。”
这不是能安人的回答,却是她能给出的全部。
妇人抱回竹篮,低声说了句谢。她没有哭,也没再求。只把那几枚小钱一枚枚塞回钱袋,塞到最后一枚时,手抖得总对不准袋口。
和尚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钱,递给她。
妇人接过,忽然问:“师父,你们佛门不是说救人一命么?”
“说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劝他们开船?”
“因为我不会撑船。”
妇人盯着他,仿佛这答案太轻,也太无用。
和尚没有避开她的目光:“我若只动嘴,落水的是别人。”
她终于把钱收好,抱着篮子回到灶旁。
阿禾在水缸边洗手,低声道:“你刚才不是说命是石生自己的?”
“是他的。”
“那他愿意去,你为什么又不劝开船?”
“愿意有许多种。”和尚看向石生离开的巷口,“有吃饱以后的愿意,也有米缸空了以后的愿意。”
阿禾手上的水流进木盆。她沉默片刻:“你倒很会分。”
“我也挨过饿。”
阿禾抬头,像想追问。和尚已经转身去检查剩下的柴。她看着他湿透的僧衣和磨散的草鞋,没有再问。
天彻底黑时,候渡的人只剩三个。
抱药罐的妇人缩在灶边。卖豆腐的早走了,另有一个须发半白的货郎,舍不得把两包怕潮的纸货留在露天,付不起镇上客店的钱,只能在茶棚长凳下铺蓑衣。和尚把靠墙的位置让给他,自己坐在门槛旁。
横梁上的旧灯成了棚里唯一的光。
它照不到码头,却把每个人的影子压在墙上。贺老七的影子细长,阿禾的发髻像一柄小斧,妇人的药罐则成了怀里一团沉重的黑。
货郎看了灯许久,忍不住问:“周平那条船,不是说翻在青石湾?”
贺老七闭着眼: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前年我走这里,还坐过他的船。去年再来,有人告诉我他喝多了,夜里解缆,船到青石湾翻了。”
“喝多?”抱药罐的妇人忽然抬头,“不是说他为了救一船盐货,赶在封渡前出去的?”
货郎愣了愣:“我听的不是这样。”
“我男人说,船空着。”妇人声音更低了,“周平是去收上游漂下来的木料,想换钱还债。”
贺老七睁开眼:“你男人又不在船上,他知道什么?”
妇人被顶了一句,马上闭嘴。
阿禾却问:“爹,那你说,他为什么出去?”
贺老七从鼻子里重重出了一口气:“死人出去,自有死人的糊涂。活人守好自己的门,少替他编故事。”
“那船呢?”货郎问,“既然翻在青石湾,怎么从上游回来?青石湾不是在下头么?”
没人接话。
和尚望向棚外。雨把河岸和镇子都抹成一片黑,只有更黑的屋脊伏在远处。青石湾在哪个方向,他不知道。但方才所有漂浮物确实都去了下游,那条船却从上游来。
“也许不是同一条。”贺老七说。
“补板——”阿禾刚开口。
“补三块板的船多得很。”
“可你第一眼就认出来了。”
贺老七抬头看她。
阿禾也看着他。这对父女的眉眼并不像,但沉默时嘴角下压的样子几乎一样。
“我说像。”贺老七一字一顿,“没有说就是。”
“你明明说,这是周平撑过的那条。”和尚道。
贺老七的目光转过来。
“师父记性好。”
“走路的人,记错一个岔口就要多走十里。”
“那你也该记得,我劝过你天亮再问。”
和尚点头:“记得。”
“那就睡吧。”
贺老七起身,将棚门往里合了半扇。风雨被挡去一些,河声却更显得近,像已经漫到门外。
众人各自找地方歇下,没有谁真能睡着。
货郎翻了几次身,蓑衣沙沙作响。妇人每隔一会儿便伸手摸药罐口,确认封布没有松。阿禾坐在柜台后核今日的空账,算盘珠只拨了几下,就停在那里。贺老七守着横梁下的灯,手里拿一截麻绳,拆开,又重新拧紧。
和尚靠着门框,听雨。
不同的雨落在不同东西上,声音并不一样。打瓦是碎响,落篷布是闷响,落河面则连成一片。其间偶尔夹着船腹碰岸的声音,先轻后重,每次相隔都差不多。
咯。
过一阵。
又是咯。
三道绳都系得很紧,船不该有这样大的余地。
和尚睁开眼时,阿禾也正望着门外。
两个人谁都没动。
第三声没有来。
横梁上的灯火忽然往上一蹿,将棚内照得雪亮。墙上所有人的影子都被压矮了,只有贺老七身后的影子没有变。
不,那不是他的影子。
那道黑影比他宽,头上像扣着一顶湿透的斗笠,肩膀一边高一边低。它贴着土墙立在贺老七身后,两只手垂到膝下。
和尚刚坐直,灯火又落回豆大。
墙上只剩贺老七一个人的影子。
“你看见什么?”阿禾问。
她声音很轻,贺老七还是听见了。
“谁也不准出去。”他说。
话音才落,门外传来一声绳断般的脆响。
啪!
贺老七手里那截麻绳掉在地上。
他第一个冲出茶棚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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