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已经小了。
细雨在风里斜飘,落进河中,连水花也看不清。码头内侧的船还在,三道系缆一根不少,沉木也压在原处。
贺老七蹲下检查绳结。他一只手摸过第一道,第二道,到第三道时停住。
“没断。”货郎跟出来,站得远远的,“刚才什么响?”
贺老七不答。
那声音确实像断绳,可岸上三根绳都好好的。和尚举起从棚里带出的旧灯,往船边照。灯火离了横梁,终于会随风摇了,黄光在船板上来回扫动。
船舱里的水不见了。
石生舀了许久也没有舀空的那汪河水,此刻一滴不剩。舱板上没有向外泼水的痕迹,也没有漏水后该留下的泥线。那两双草鞋仍摆在原处,只是鞋尖换了方向。
先前朝着岸。
现在朝着船尾。
“有人动过船。”货郎说。
“石生。”贺老七几乎立刻接道,“那混账东西不死心。”
阿禾站在和尚身边:“他回镇里了。”
“回去还能再来。”
“三道绳没解,沉木没挪,他怎么上船?”
“游过来的!”
阿禾转头看父亲。贺老七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不通。这样的水,莫说游到一条贴岸的船边,人在下水的一刻就会被卷走。
和尚把灯压低。
最高一层石阶上,有一小片水正在往上流。
它从被河水淹没的下一阶漫出来,越过石缝,聚成一枚脚掌大小的湿印。接着是第二枚。
两枚印子都套着草鞋的轮廓。
脚尖朝镇里。
细雨仍在落,石阶原本就是湿的。可那些脚印比雨水更黑,边沿带着一圈白沙。每往上多出一枚,前一枚里便慢慢渗出水,仿佛不是有人从河里走上来,而是石头记起了曾经踩过它的脚。
货郎倒退一步,嘴里念了一句听不清的话。
抱药罐的妇人站在棚门口,脸色比怀里的封布还白。她忽然转身,用肩膀顶开另半扇门,抱着药罐跑进雨里。
“大嫂!”阿禾喊。
妇人不回头。她没往码头走,而是沿堤奔向镇里。鞋踩进水洼,溅出的水花与那串脚印混在一起,很快又分开——她的脚印凌乱、深浅不一,那串草鞋印却一步一印,间隔分毫不差。
贺老七一把夺过和尚手里的灯。
“回棚里。”
没有人听他的。
草鞋印已经上完石阶,到了泥地。奇怪的是,泥里没有凹痕,只有湿痕和白沙。它从众人中间穿过。货郎明明没有被碰,身体却猛地一缩,让出一条路。
脚印经过茶棚,没有进去。
它沿着临河的窄巷往镇里延伸。
“别跟。”贺老七说。
和尚问:“石生住在哪儿?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阿禾已经从门后取下一件短蓑披上:“出棚往东,过周家,再数三户。”
贺老七喝道:“阿禾!”
“你说是石生动的船。”她把蓑衣系好,“现在脚印去找他,不正该看看?”
“这是水冲出来的印子。”
“水认得巷子?”
父女两人又僵住。
和尚没有等他们争完。他拿回灯,走进巷子。阿禾跟了两步,被贺老七抓住手臂。
“你留下。”他说。
“凭什么?”
“凭我是你爹。”
“你是我爹,不是我的门闩。”
她甩了一次没甩开。和尚回头时,阿禾正用另一只手一根根掰父亲的手指。贺老七的手很有力,却在碰到女儿目光后先松了。
“只到周家门口。”他说,“再往里,不许走。”
阿禾没答应,也没反驳。她追上和尚,从他手里拿过灯。
“你不认路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我不是给你照,是给我自己照。”
和尚点点头:“也好。”
阿禾瞥了他一眼。她大概想说什么,最后只将灯举高了些。
临河巷很窄,两边屋檐几乎碰在一起。雨从瓦沟间落下来,形成一道道细帘。各家都关了门,偶尔有窗纸后亮着灯。脚步声经过时,灯影就会靠近窗边;等看清巷里那串无人踩出的湿印,又立刻灭掉。
没人开门问发生了什么。
脚印不快。
一枚出现,隔上两息,才有下一枚。它们每一步都像在等身后的人跟上。
阿禾起初走在和尚前面,后来不知不觉与他并肩。她握灯柄的手很稳,指节却白了。
“方才墙上的影子,”她忽然问,“你也看见了?”
“看见一道人影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是和尚么?”
“和尚也有不知道的事。”
“那你跟来做什么?”
和尚看着前面新出现的一枚脚印:“不知道,总得先看见。”
“看见以后呢?”
“再说。”
阿禾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倒不像那些张口就知道前世今生的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每逢灾年都有。说河里犯煞,叫人出钱买符。水退了就是符灵,水不退就是心不诚。”
“好买卖。”
这次阿禾真笑了一下。笑意很短,像灯芯上迸出的一点火星,很快又被前面的黑暗吞没。
脚印到了周家门前。
那是一间比别处更矮的屋子,门板上半截被雨泡得发白。门楣挂着一段旧缆,已经硬得不能弯。阿禾说,那原是周平家。周平死后,周嫂仍住在后屋,白日替人洗衣缝补,天黑得早,从不点临街的灯。
和尚以为脚印会停。
它没有。
第一枚湿印落在周家门槛前,第二枚越过门口,第三枚已经到了隔壁墙下。门内静得没有一丝声响,只有门楣那段旧缆无风晃了一下。
阿禾盯着周家门:“不是回来找她?”
和尚没有回答。
他在门前蹲下。周家门槛下有一道很浅的旧水痕,像这屋曾被河水淹过。新脚印经过那里时,白沙留在水痕外,没有一粒越过门槛。
它不是要进去。
甚至像有意绕开了这扇门。
“石生家还多远?”和尚问。
阿禾抬手指向巷子更深处:“前面挂破鱼篓的那家。”
脚印正向那里去。
走过第二户时,贺老七追了上来。他没带蓑衣,半边肩膀已经湿透。他看见脚印越过周家,脸上的血色像被雨冲掉。
“回去。”他对阿禾说。
阿禾问:“爹,你早知道它不是找周嫂?”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“我怕你们把水印当人走,把风响当鬼叫,最后害了活人。”
“石生不是活人?”
贺老七哑住。
就在这时,巷子尽头传来门闩落下的声音。
咔哒。
挂破鱼篓的那扇门关得更紧了。
脚印仍一枚一枚向前。
众人离石生家只剩十来步。阿禾加快脚步,贺老七拽住她的蓑衣后摆。和尚走在两人前面,灯光从身后越过他,在泥地上照出三个人的影子。
第四道影子夹在他们中间。
没有头,只有一截歪斜的肩。
和尚停步。
身后两人也停下。那道影子却往前多走了一步,正落在新出现的湿脚印上。
灯火一颤,影子散了。
阿禾的呼吸变得很轻:“这次是什么?”
“影子。”和尚说。
“谁的?”
“还是不知道。”
贺老七忽然越过他们,大步走向石生家。他像是终于受不了那种缓慢的等待,抬手就砸门。
“石生!开门!”
门内没有回应。
“石生!”
第二拳落下时,屋里传来一阵桌椅碰撞声。有人像是从床上惊醒,踉跄着走过来。
脚印已经到了门前。
最后一枚,脚尖正对着门槛。
它停住了。
门板后传来石生的声音,带着浓重睡意,也带着被砸门激起的火气。
“谁在外头?”
贺老七的拳头悬在半空。
阿禾举高旧灯。
石生门外,原本只有一行从河边走来的湿脚印。就在灯光照稳的一刻,门槛前又慢慢洇出一双新的印子。
两脚并排,脚跟几乎贴着门缝。
脚尖朝向巷口。
像有一个浑身湿透的人,正背对着石生家的门,等门里的人出来,与它一起回到水上去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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