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生开门时,门外没有人敢先说脚印。
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声,他只披了件旧褂,头发睡得乱翘,左手还握着从门后抽下来的短木棍。屋里没有灯,灶膛里剩着一点暗红的火。他先看贺老七,又看阿禾,最后才看和尚。
“大半夜砸门,死人也叫你们砸醒了。”
贺老七的拳头仍停在半空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搬完柴就回来。”
“没再去渡口?”
石生皱眉:“我去渡口做什么?听你骂?”
“你动没动那条船?”
“我若动了,船现在该在对岸,不会还拴着给你看。”
他说得太顺,像这一路上贺老七已经问过许多遍。门槛下的两行湿印就在他脚边,一行朝门,一行朝外。灯光落在白沙上,亮得很清楚。石生却只盯着几个人的脸,仿佛谁先低头,谁就会承认半夜这场闹剧是自己弄出来的。
阿禾把灯往下移。
石生的目光跟着落下。
他脸上的不耐烦先是凝住,随后变成一种被人当众捉弄的怒意。
“谁踩的?”
没人回答。
“问你们呢,谁踩的?”石生跨出门,一脚碾在最靠近门槛的湿印上,“用鞋底蘸河泥,半夜来吓我,很有意思?”
他赤着脚。那一脚下去,自己的脚掌印盖住草鞋印,五根脚趾清清楚楚。
贺老七抓住他胳膊:“进去。”
“怕什么?不是来找我的么?”石生甩开他,冲巷子喊,“人在这里!有胆子出来!”
各家的窗纸后没有一点亮。雨已经停得只剩屋檐滴水,巷子却像比先前更安静。远处河声一阵高一阵低,除此之外,只有石生自己的喊声撞在墙上,又薄薄地返回来。
门内忽然有人咳嗽。
“石生?”一个妇人的声音问,“谁来了?”
石生回头:“没谁。老七叔喝多了。”
“我没喝!”贺老七压着嗓子。
阿禾扯了他一下:“别吓着婶子。”
门里的人又咳了两声。石生把短棍往门后一插,想把门关上。和尚低头时,看见门内摆着一双半旧草鞋。鞋头向外,鞋底沾着一层灰白细沙。屋内地面是夯土,灶边铺着黑灰,没有这样的沙。
他用脚挡住门板。
石生立刻沉下脸:“怎么,出家人也闯寡门?”
“你的鞋。”
“鞋怎么了?”
“鞋底有河沙。”
石生低头看了一眼:“我在渡口做活,鞋上有河沙,稀奇?”
“你今天一直赤脚。”阿禾说。
“早上穿过。”
“连下三日雨,早上沾的泥到现在还湿,却没有粘一粒家里的土?”
石生嘴角抽了一下。他伸手捞起草鞋,拇指在鞋底狠狠一抹。白沙被抹开,露出下面一道深色水印。
“鞋放在门边,谁都能碰。”他说。
“你娘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贺老七问。
“我娘睡了。”
“我可以问。”
“你敢进来吵她,我就敢把你扔出去。”
两个人在门口顶住。阿禾把灯往他们中间一伸:“够了。脚印已经乱了,鞋也抹了,现在问不出什么。等天亮。”
石生冷笑:“你们终于也知道要等天亮。”
他把那双草鞋扔进屋里。鞋撞上灶边木凳,一只翻过来,一只立在墙角。和尚看见立着的那只鞋内侧,粘着一根细长水草,颜色青黑,与旧船里那双小草鞋上的一样。
这次他没有上前去捡。
石生已经关门。门闩从里面落下,两道湿印被一扇门分在内外。那双脚尖朝巷口的印子仍没有改变方向,像站在那里的人并不在乎门是否关着。
“回去。”贺老七说。
他不是劝,是求。
阿禾举灯往回走。和尚落在最后。走出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石生门前的白沙正在被屋檐滴水冲散。只有门缝下渗出一线极细的水,向屋里流去。
他没有叫住任何人。
这一夜能看见的已经够多。再多一步,未必更近真相,只会更近别人的恐惧。
天亮时,河面比昨夜又宽了一截。
雨停了,云没有散。镇上的屋瓦都像泡在一层灰水里。茶棚前的最高石阶也被淹去半边,昨日系船的三道绳索绷得笔直。那条旧船仍在,只露出黑沉沉的篷顶。贺老七在船与石阶之间又加了一根横木,像给一头会咬人的牲口加了栏。
和尚在棚后的货台上醒来。身下铺的是昨夜搬高的干柴,肩背被木棱硌得发麻。阿禾已经烧开一锅水,往里撒了两把碎米。抱药罐的妇人坐在灶边,一夜没合眼。
第一趟船仍开不了。
水不仅没退,上游还漂来一截屋梁。贺老七用长钩把屋梁拨开时,右手果然抓不牢,钩杆险些脱手。阿禾接过去,两人合力才没让横木被撞断。
妇人望着对岸。雾气压在水上,连房顶都看不清。她没有再求人开船,只把药罐从篮里取出来,摸了摸罐身,又放回去。
“药放久了会坏么?”和尚问。
“药材不会,煎晚了,人会。”她说。
和尚无话可答。
镇里陆续有人来。不是来坐船,而是来问什么时候能开。卖菜的担心菜烂,货栈伙计担心盐包受潮,还有人在对岸借了牲口,按日算钱,多困一天便多欠一天。贺老七每个人都只回一句“看水”,听的人却不能拿这两个字去填肚子、还欠账。
人越聚越多,问水很快变成问先后。
卖菜的说青叶菜再闷半日就只能喂猪;一个木匠说替人赶制的棺木板在对岸,耽误了入殓,主家不会听他解释水势;货栈伙计则说盐不是他家的,可若受潮,扣的是他的工钱。抱药罐的妇人起初还站在最前面,等众人一件一件把自己的急事抬出来,她反而退到了后头。
“真开了,先送谁?”有人问。
贺老七道:“先送人,再送货。”
“卖菜的不是人?”
“棺木那边死人等着,也算不算人?”
“药自然先。”
“人人都说自己的东西救命。昨日那批盐还说是给山里的腌菜坊,误了全村冬食。”
话越说越乱。没有一个人说自己的事不急,也没有一个人肯替别人的急排在前面。阿禾从柜台下拿出一块旧木板,把各人的名字和货物依次写上。写到第三行,前两个人已经为谁先到争了起来。
和尚站在木板旁看了一会儿:“平日也是这样排?”
“水顺时船多,谁先装满谁先走。”阿禾说,“水急时,要看货栈、船和欠账。”
“看欠账?”
阿禾笔尖一顿:“欠着船钱的,有时得等。也有人欠得多,反而先走——让他把货卖了,才有钱还。”
“谁决定?”
“各家商量。”
“商量不拢呢?”
她没有立刻答。
货栈的人在争论里始终最安静。他们不需要喊,因为盐包、药材和油布已经占着码头最干燥的位置。船一旦能开,东西就在手边。真正需要大声说话的,往往是没有地方先放下自己那点急事的人。
“俞四记账。”阿禾终于说,“他知道谁欠谁,哪条船有谁的份。多数时候,听他的。”
和尚再看那块写满急事的木板。墨迹都一样黑,落到船上时却不会一样重。
石生也来了。
他穿着昨夜门边那双草鞋,裤腿仍挽着,像什么也没有发生。他先帮人搬了两包货,才晃到茶棚前喝水。
和尚坐在檐下削一根裂开的柴楔。石生故意把一只脚伸到他面前。
“看够没有?”
鞋底已经刷过,白沙和黑泥都不见了,只剩草绳磨出的旧痕。
和尚道:“刷得很干净。”
“不刷,等你说我从水里爬出来?”
“你昨夜有没有出门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的鞋为什么是湿的?”
“屋漏。”
“水草呢?”
石生喝水的动作停了一瞬:“什么水草?”
“鞋里的一根。”
“没看见。”
“与船上的一样。”
石生放下水瓢,凑近和尚:“你真想知道,就去问水。别问我。”
“水不会说话。”
“那最好。这里会说话的人已经够多。”
他说完转身去搬货。走出几步,他右脚落地时明显轻了一下,像鞋底有什么硌脚。和尚看在眼里,没有追。
阿禾从柜台后出来,把一小碟萝卜放在和尚旁边:“你昨晚拦门,看见了?”
“看见鞋底有沙。”
“还有?”
“水草。”
“他撒谎。”
“可能。”
“鞋会自己去河边?”
“也可能有人动过他的鞋。”
阿禾皱眉:“你昨晚还跟着脚印走,天一亮又什么都不认了?”
“我认看见的,不认没看见的。”
“这样查到什么时候?”
“查到有人愿意说。”
阿禾看向石生。石生正和货栈伙计合抬一包盐,肩膀压得很低。他昨夜口口声声说家里米缸空了,今早却像往常一样来做零活。如果门外那东西真是来找他,他要么不信,要么比他们想的更需要钱。
“他不会先说。”阿禾道。
“那就问别的。”
“问什么?”
和尚抬眼看那些堆在雨布下的货:“这么多人等船,谁决定哪一包先过去,哪一个人夜里去?”
阿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“俞四。”她说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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