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生家午饭只有一盆稀粥。
比阿禾昨夜给和尚的还稀。几片野菜浮在水面,碗底能照见窗缝的光。石生母亲坐在床边,背后垫着卷起的旧被。她咳得比昨夜厉害,咳完仍笑着招呼阿禾坐。
“家里没别的。添碗水还是有。”
阿禾把带来的两个杂粮团放到桌上:“茶棚早上剩的。”
石生看了一眼:“茶棚早上没卖东西,剩谁的?”
“我的。”
“那你拿回去。”
“我中午有饭。”
“我也有。”
他端起粥盆晃了晃。水里的几粒米随之转了一圈,像要证明这确实是一顿饭。
和尚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。
石生母亲看见他:“师父怎么不坐?”
“鞋湿。”
“这屋的地,什么脏没见过。”
石生道:“他不是嫌地脏,是怕我鞋里再长出水草。”
母亲没听懂:“什么水草?”
“没有。”石生立刻说,“他们昨夜没睡醒,看错了。”
他说着把桌上的粥往母亲那边推。母亲用勺子舀了一下,先把浮在上面的几片野菜拨给他。石生又拨回去。两个人来回两次,最后谁也没吃那几片菜。
阿禾看见床脚有一只小陶罐,罐口压着纸包:“这是你的药?”
石生母亲点头:“止咳的。剩两服,省着煎。”
“药钱也记在俞四账上?”
“不是他的药,是他替我从对岸带的。没现钱,就先记着。”
“还有多少欠账?”
石生把勺子往盆里一丢:“你来查家底?”
母亲却说:“米一袋,药几包,前年补屋顶的瓦,还有他爹下葬时借的一点。零零碎碎,说多不多,说少也总还不净。”
“白日做工还不了?”阿禾问。
“水顺时能。”石生道,“可水顺时,做工的人也多。搬一日货,扣掉午饭,剩的不够买一升米。水急时价高,偏又人人说不能去。”
母亲低声道:“钱少就慢慢还。”
“债会等,肚子不等。”
“以前不也过来了?”
“以前爹还在。”
话落下,石生脸上的硬气先裂了一道。他立刻低头喝粥,像那三个字不是自己说的。
石生母亲看向窗外:“他爹不是在河里没的。冬天犯病,拖了一个月。能卖的卖了,能借的借了,最后人还是没留住。石生总觉得,要是那时敢多欠一点、敢去走几趟险船,就能请到更好的郎中。”
石生猛地抬头:“说这个做什么?”
“你心里一直这么想。”
“我没想。”
“你上次夜船回来,烧得不认人,嘴里还在说药钱。”
石生把碗推开,粥洒到桌上。他用袖子胡乱一擦,越擦越开。
和尚看着他:“所以水里用你父亲的声音叫你。”
“我说过是烧糊涂。”
“你记得那声音。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若真不记得,你不会怕我们问号子。”
石生站起来,凳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:“你们到底是来救我,还是来把我爹从土里挖出来?”
母亲咳得弯下腰。石生脸上的怒意立刻散了一半,转身替她拍背。她抓住他的手,不让他拍。
“你爹临死前只叫我一件事。”她说。
石生像知道是什么,挣了挣。
“他说别让你靠水吃饭。”
“他病糊涂了。”
“他自己年轻时下过险水,知道怕。”
“他知道怕,也没留下够你吃的米。”
母亲的手松开。
石生话出口便后悔了。他蹲下去,想把她的手放回被里。她自己收回手,慢慢躺下,面朝墙。
屋里一时间只剩粥水从桌沿滴到地上的声音。
阿禾坐下:“昨夜你什么时候回家?”
“又问?”
“婶子记得。”
石生母亲道:“他天黑前就回了。给我烧了水,还补了半片屋瓦。”
“后来出去过么?”
“没有。我夜里咳几次,他都应我。”
石生朝和尚扬了扬下巴:“听见了?”
这证明石生本人没有走到河边,却让那双沾着深水草的鞋更难解释。
和尚走进屋,将门掩上:“黑账上有你的名字。”
石生母亲握碗的手停住。
石生却像早知道:“欠账当然有名字。”
“还有圆墨。”
“有又怎样?”
“阿禾说,那是夜船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管起俞四的账?”
“你走过一次。”
“走过。”石生承认得很快,“水没昨夜大,船也不是那条。我把货送到对岸,活着回来,欠账少一半。谁吃亏了?”
“你的脚烂过。”
石生看向周嫂家方向:“她连这个也说?”
“你还问过号子。”
石生把碗往桌上一放:“你们到底想问什么?”
和尚道:“这一次不要去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石生母亲先开口:“去哪儿?”
“没有哪里。”石生说。
“黑账圆墨已经落在你名下。”和尚没有让他岔开,“药、盐。只要水稍退,俞四会叫你走夜船。”
石生母亲看着儿子:“你答应了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没答应就别去。”
“娘,你别听他吓人。”
“我问你去不去。”
石生没有答。
母亲把粥碗放到床边,掀开被子就要下地。她脚一落地便咳起来,身体弯得几乎碰到膝盖。石生赶紧扶她,把旧被重新围好。
“家里的米还能吃两日。”她喘着气说,“两日以后我去找你舅家。”
“舅家自己三个孩子。”
“我少吃。”
“你已经少吃了。”
“那就把药停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你去水里就行?”
石生背对几个人,替母亲把被角塞好。他的肩膀很僵。
和尚道:“你若去,昨夜门外的东西会跟上你。”
石生回头:“你知道那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就说会跟我?”
“脚印停在你门前,账页显出你的名字。”
“都是你们看见的。我没看见。”
“你鞋里的水草——”
“鞋放在门边,谁都能碰!”石生声音抬高,“你们先说脚印找我,再说鞋自己去河里,现在又说纸会认名字。下一步是不是不管我做什么,都能证明水鬼要我?”
和尚被问住。
石生盯着他:“你要我不去,可以。米你给,药你给,欠俞四的你替我还。你什么都没有,凭什么叫我在家等?”
“命没了,就什么都还不了。”
“不去做活,命也不是白留着!”
“至少活着。”
“活着挨饿,活着看我娘咳死,你觉得这就叫救人?”
和尚向前一步:“我会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时候?水退以后?你过河以后?”石生指着他的草鞋,“你只是被困在这里,才来管我的事。船一开,你拍拍衣裳就走。别的办法留给谁?”
这句话扎得很准。
和尚本来可以说,他不是为了过河才管;也可以说,怪事当前,先保命再谈欠账。可这些话落在一盆稀粥前,都显得太轻。
他仍说:“不管怎样,你不能去。”
石生笑了。
“原来和尚劝不动人,也会说不能。”
阿禾站起来:“石生,他是怕你出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们都怕我出事。”他扫过屋里几个人,“怕归怕,欠账还是我的。真出事,最多再凑一碗米送我娘。”
石生母亲打了他一下。力气很小,巴掌落在胳膊上,像拍灰。
“别说丧气话。”
“那就说活话。”他蹲到母亲面前,“我走一趟,欠米先销,药钱缓一旬。若货栈添钱,我还能买些炭。白日水退我就走,老七叔若不放心,让他跟一段。”
“他手不行。”
“阿禾会看水。”
阿禾立刻道:“我没答应。”
“所以人人都能不答应,只有我不行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咳。
俞四站在巷中,手里提着一小袋米。另一只手捏着几枚用红线串起的钱。
“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?”他问。
石生站起身,挡在门口: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送米。”俞四把小袋往上提了提,“水封到明日,做工的人没现钱,总不能真让你娘喝水。”
石生母亲看见米,脸上没有喜色:“我们没向你借。”
“不是借。夜船的定钱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望着他手中的红线钱。
俞四像没看见:“药王埠那边捎来话,今夜有人会在对岸守灯。水若退到第三阶,盐和药先走。石生肯撑,这袋米和定钱先给;不肯,也没人按着他的头。”
和尚走到门前:“黑账上的圆墨已经点了。”
俞四左眼微微一抬:“你们果然翻了账。”
“石生还没有答应。”
“记号是备着,不是卖身契。”
“为什么只备欠债的人?”
“不欠的人不肯夜里去,我有什么办法?”
“你可以不开夜船。”
“药不要?盐不要?对岸等货的人也一起等?”俞四把米袋放在门槛外,“师父若能叫河水听话,渡口从今往后供你一炷香。若不能,活人的事还得活人做。”
“拿债逼人下水,不叫自愿。”
俞四笑意淡了:“我逼他什么?这袋米他不要,我拿走。定钱他不接,我收回。旧欠照旧欠着,做白日工慢慢还。只是封渡这些日子,货栈没有多少白日工可做。这个不是我造的水,也不是我叫他娘生病。”
石生母亲扶着床沿:“把东西拿走。”
“娘。”
“拿走!”
俞四弯腰去提米袋。
石生先一步按住。
母亲看着他的手:“你敢收,就别叫我娘。”
石生的手指僵在麻袋口。俞四也不催,红线钱在他掌心轻轻相撞,声音很小。
阿禾问:“若他不接,旧欠什么时候追?”
“照原先说的。”
“原先怎么说?”
“能做工就做工,不能做工就拿家里的东西抵。”
阿禾扫了一眼屋内。能抵的只有一张床、一口锅和那床围在石生母亲身上的旧被。
“你这也叫没逼?”
俞四道:“欠债还钱,从来不是好听的话。你们若觉得我狠,可以替他还。不要一边说他不能走,一边叫我当没这笔账。”
阿禾的嘴唇抿紧。
和尚忽然发现,自己方才对石生说的“不能”,与俞四说的“可以不接”,看似相反,其实都没有把真正的路放在石生脚下。一个要求他用命还,一个要求他饿着保命;两边都能说是为他好,代价却都由他和母亲承担。
他还是不能让石生去。
可“不让”之外,他手里确实什么也没有。
石生慢慢拿开按着米袋的手。
石生母亲松了一口气。
下一刻,他从俞四掌心拿走了那串红线钱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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