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米留下。”他说,“船什么时候走,你来叫我。”
俞四刚要点头,石生又道:“先说清楚。这袋米不是新债,是定钱。船若没开,不退;船若开了,不管货到不到,旧米账都销一半。”
俞四眯起眼:“货不到,你凭什么销账?”
“我卖的是走这趟,不是保河水听话。”
“撑船的连货都保不住,还要拿三趟钱?”
“那你找别人。”
石生把红线钱放回俞四掌心,动作没有半分犹豫。
俞四看看钱,又看看床上的妇人:“旧米账销三成。药到对岸,添一成;盐全到,再添一成。”
“一半先写下来。”
“你何时学会看账了?”
“看不懂,也知道嘴会变。”
阿禾道:“我替他作证。”
俞四笑了一声:“你爹答应你作证?”
“这是石生和你的账,不是我爹的。”
“那就更轮不到你。”
石生把钱重新拿回来:“阿禾不算,我娘算。”
床上的妇人背对他们,一动不动。
“娘。”
她不应。
“你不愿我去,也该听清他们怎么记。”
“我不作这个证。”她终于说,“我作了,往后你若回不来,他们会说是我点头让你去。”
石生的脸白了一点。
俞四道:“没人要你点头。欠账是欠账,定钱是定钱。”
“可你们总要一个人点头。”妇人面朝墙说,“死了一个,便去问他自己愿不愿;活着的人若说不知道,又来问家里是不是收过钱。最后只要有人拿了米,就算一家都答应。”
她的话让俞四一时没有接口。
石生攥紧红线。过了片刻,他自己走到灶边,从柴堆里抽出一截烧黑的木炭,在墙上写下一个歪斜的“半”字。
“我自己记。”他说,“我回得来,拿这个跟你对账。我回不来,这面墙也在。”
俞四看着那个字:“墙会塌。”
“纸也会湿,账也会撕。总有一样能留下。”
这是石生自己的选择,也是他能争到的最小一块地方。他没有被俞四一句话推上船,也没有因和尚一句危险就退回床边。他在一条窄得几乎不能转身的路上,硬生生讨价还价。
母亲抬手又要打。他抓住她的手腕,力气不重,却没有放。
“娘,锅不能卖,被也不能卖。你去舅家,他会给你一口饭,可舅母会记一辈子。与其让每个人都说我们欠,不如我把能走的船走了。”
“你的命不是账!”
“可活着用的每一口米都是。”
母亲的手一下失去力气。
石生把红线钱放在桌上,没有藏,也没有数。他解开米袋,舀出一小碗倒进粥盆。白米落进清汤,发出细小的沙沙声。那声音本该让人安心,屋里却没有一个人露出喜色。
俞四退到门外:“水退我来叫。”
和尚拦住他:“昨夜那条船不能用。”
“谁说用它?”
“药和盐写在黑账上,是昨夜之前写的。你早知道会找石生。”
“封渡总要留一个肯冒险的人。写名字,是怕临时找不到。”
“周平名字旁也有圆墨?”
俞四的表情第一次真正变了。
变化很小,只是嘴边笑纹短了一瞬。随后他看向周家方向: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你只需回答。”
“旧账烂了,记不得。”
“周平死后,为什么周嫂还在还船板和找人船费?”
“欠项不是我一个人定的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所有出了东西的人。”
“所有人都只出一点,所以没有人逼周平,也没有人欠周嫂?”
俞四脸上的笑彻底消失:“师父,渡口不是庙里。钟坏了,少敲一日无非少听一声;船停一日,有人的菜烂、药迟、工钱断。你要查谁干净,我可以告诉你——没人干净,包括等药的母亲,包括拿钱的石生,也包括站在这里叫他别去、自己却要过河的你。”
他绕开和尚,走了。
和尚没有再拦。
石生在屋里重新点火煮粥。新米下锅后,香气很快出来。石生母亲背对他躺下,肩膀在旧被下轻轻发抖。她没有哭出声,也没有再咳。
阿禾走出屋时,把两个杂粮团留在了桌角。
石生看见了,没有叫她拿走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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