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枪响震散夜幕，百步草靶炸裂纷飞。

营地空地死寂片刻，随即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。

在场匠户世代承袭旧法，一辈子做突火枪、看突火枪，所见皆是烟大火微、射近无准、时常炸筒的劣态，何曾见过这般凌厉精准的火器？

穿透有力，轨迹平直，药焰凝练不泄。

这已经不是世人认知里“唬人耳目”的竹火杂戏，是真正能于百步之外破甲伤人的守城利器。

监匠官周武瞳孔微缩，快步上前，俯身查看嵌入土中的铁弹，指尖抚过平整细密的改良竹管，心头巨震。

“果真不一样。”

他低声喃喃，语气里再无半分轻视，只剩沉甸甸的凝重，“药力凝练，弹路端正，管壁坚实无颤……你当真改了百年积弊。”

陈越垂手握枪，神色平静：“只是纠偏补弊，循理而工，并非旁门奇术。旧法有错，便改；器物有弊，便修。本就是匠人本分。”

这话落在一众老匠耳中，却格外刺耳。

年轻可以新锐，可以好学，唯独不能——改祖法、越旧制。

为首白发老匠名为张淳，是寿春匠司资历最深的匠人，半生依循古法造器，在营中威望极高。此刻他面色铁青，跨出一步，厉声开口，压住满场惊疑。

“休得巧言诡辩！”

张淳目光如刀，死死盯住陈越，字字严厉，“突火枪制法，承袭军中旧档，代代相传，乃是定规！你私改工序、擅变药配、另造器形，是为私变军制、妄改官器！”

“今日侥幸成器，便狂妄自诩；若是明日炸筒伤卒、贻误守城，你区区一介匠户，担得起全城败亡之罪吗？”

罪名一顶，瞬间压下所有惊艳。

大宋规制森严，军器作坊、物料工序、造器定式，皆有兵部明文归档，匠人只许循规造作，不许私自改易分毫。

有功未必赏，越制必追责。

这便是乱世宋廷最荒唐的规矩：守旧无过，革新有罪。

其余老匠瞬间回过神，纷纷附和发难，瞬间结成合围之势。

“张老匠所言极是！古法不可废，旧制不可违！”

“少年人急于邀功，肆意妄改，太过莽撞！”

“万一上城炸膛，伤我守城将士，谁能担责？速速弃去新法，回归旧制！”

人人不谈精进、不论利弊，只谈规矩、只论尊卑。

他们不求器物变强，只求自身无过。宁可沿用废器守死孤城，也不愿冒险革新求得生机。

陈越冷眼扫过众人，心底一片寒凉。

他终于彻底看清，炎夏火器千年停滞的根由。

从来不是无智、无术、无材，是这满朝满营的守旧畏变、循规避责、固步自封，一次次掐灭燎原火种。

“规矩是死的，战事是活的。”

陈越不退半步，直面一众老匠的威压，语声清亮，穿透嘈杂，“旧法守城，炸筒、无力、无准，眼睁睁看着蒙军蚁附登城、铁骑冲锋，守不住城、保不住人，这般旧规，守之何用？”

“改制并非乱制，纠错方能存续。今日我改火器，是为守城，为保民，为护这大宋残城，而非为一己私功！”

言辞坦荡，掷地有声。

张淳脸色愈发难看，正要再度厉声斥责，城外骤然传来急促的号角轰鸣！

呜呜——

苍凉号角划破沉沉夜色，大地隐隐震颤，远处荒原尘烟滚滚，马蹄声由远及近，越来越密、越来越沉。

蒙军夜袭，至！

周武神色骤变，瞬间抛开匠营纷争，抬眼望向城头方向，沉声急喝：“敌袭！各队即刻上城布防！火器全数就位御敌！”

乱局骤止，战事压顶。

众人再无暇争执，纷纷起身奔赴城头。张淳临行前，狠狠盯了陈越一眼，目光阴翳，暗藏警告。

那眼神分明在说：此战若是有失，新法定罪，新器必废。

陈越视而不见，只抬手收起那十支改良突火枪，大步随众人登上寿春城头。

夜风凛冽，城头杀气弥漫。

放眼望去，城外旷野之上，无数蒙古铁骑列阵奔腾，黑甲层层、马蹄如雷，借着夜色掩护，直扑城墙而来。云梯、撞车、攻城塔紧随其后，是蒙军最惯用的连夜强攻、蚁附登城之法。

城下宋军弓弩轮番激射，箭雨破空，却难阻铁骑冲锋、重甲推进。蒙军悍不畏死，前仆后继，密密麻麻扑向城墙垛口。

“弓弩乏力！敌兵太密！”

守城校尉嘶吼传令，“速燃突火枪，压制敌阵！”

一排排旧式突火枪即刻点燃，火光乍闪，轰轰连声炸响。

可正如陈越所言，旧弊根深蒂固。

大半竹筒燃即炸裂，烟气漫天弥漫，却无多少杀伤力；残余火器射程浅薄、弹丸散乱，打在蒙古重甲之上，尽数弹落，难伤分毫。

声势浩大，杀伤寥寥。

城头宋军士气顿挫，城下蒙军愈发凶悍，呐喊震天，步步逼近城墙。云梯搭上城壁，无数蒙兵攀梯而上，战局岌岌可危。

“旧火无用！”

周武目睹惨状，咬牙转头看向身侧的陈越，沉声道，“你的改良火器，可否上阵！”

“可。”

陈越应声干脆，抬手将十支改良突火枪分发给身边沉稳士卒，沉声叮嘱：“稳持管壁、对准敌梯、燃火即射，无需慌乱。”

十名士卒依言列立，屏息凝神。

后方张淳一众老匠立在垛后，冷眼旁观，满心等着看新法落败、看陈越出丑，好坐实他妄改军制的罪名。

在他们心中，旧法就算无用，也是祖制；新法就算能战，也是僭越。

下一刻，十道引线同时点燃。

滋滋明火摇曳，转瞬燃尽。

轰轰轰——！

十声沉雷接连炸响，没有杂乱浓烟，没有炸裂反噬，只有凝练至极的火光与凌厉破空之声。

制式铁珠成线而出，平直精准，尽数轰在逼近城墙的蒙军云梯与登城士卒身上！

厚重木梯应声断裂，攀爬的蒙兵血肉横飞、惨叫坠落。几架逼近城头的攻城塔外层牛皮瞬间被洞穿，塔内士卒尽数倒地。

百步之内，重甲难挡，密集冲锋的蒙军阵型瞬间被撕开缺口。

一轮齐射，死伤数十，逼退整面登城敌势！

城头宋军将士瞳孔骤缩，人人骇然。

他们打了数年守城仗，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精准的竹火火器。

旧火只能壮声势，新火方能定战局！

“有效！新法火器当真有用！”

“百步破甲，拦梯阻阵，这才是真正的守城利器！”

士卒欢呼声四起，压抑多日的守城颓势，被这一轮精准火热彻底逆转。

城下蒙军冲锋势头骤然顿挫，死伤惨重，被迫暂缓登城。黑夜旷野之上，蒙兵哀嚎遍地，攻势全然紊乱。

周武胸中大石落地，满脸振奋，转头看向陈越，眼中再无半分疑虑，只剩极致惊叹。

一城安危，竟被少年匠人一次改法、十支新火稳稳托住。

而一旁的张淳等人，脸色早已铁青难看。

大胜当前，他们无半分欣喜，只觉刺骨寒意。

新法越强，旧法越废；陈越越出众，他们这群守旧老匠，便越显无能、越显桎梏。

功高必妒，技新必忌。

夜色烽火之中，张淳死死攥紧拳头，眼底掠过一丝阴狠。

此战大胜，非但不是陈越的护功牌，反倒成了他获罪的最大把柄。

私改军器、擅变规制、惑乱匠营。

只要罪名坐实，哪怕救城有功，也可问罪惩戒，扼杀这初生的火种。

城头火势渐歇，夜风卷散硝烟。

陈越立在垛口，望着城下退去的敌兵，神色依旧沉静。

他清楚，这一场小胜，只是开端。

往后沙场杀敌易，破局守旧难。

他要对抗的，从来不止城外蒙元铁骑，更有这根深蒂固、锁死炎夏前路的千年旧制。

火种已亮，风雨将至。

作者有话说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