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头烽烟渐落，蒙军夜袭之势草草败退。

满地残梯断木、尸骸狼藉，皆是方才改良突火枪一轮齐射的战果。宋军守住垛口、稳住阵脚，孤城危机暂缓，将士们心中皆松了一口重气。

唯独匠营一众老匠，面色沉冷如霜，无半分胜后喜悦。

胜利是陈越的，变局是陈越开的。

可打破旧制、颠覆祖法的罪责，若是无人阻拦，来日整个寿春匠司的规矩、代代承袭的古法、一众老匠的权威，都将被彻底撼动。

张淳立在灯火阴影之中，眼底阴翳沉沉。

今夜城头一战，足以证明新法远胜旧制。长此以往，旧匠失位、古法失效、旧规失用，他们这群守旧半生的匠人，终将沦为无用之人。

欲保旧制，必先除革新之人。

夜色未明，战事暂歇。

张淳悄然召集一众老匠，退至匠营偏室，闭门私议。烛火摇曳，映得众人面色狭隘而顽固。

“少年猖狂，妄改军器，今日侥幸得胜，来日必成大患。”张淳低声开口，语气冷硬，“古法不可废，规制不可乱，此人不除，匠营无宁日！”

一名中年匠人皱眉附和：“可他毕竟守城有功，今夜若不是新法火器，城头险些失守，此刻追责，恐难服众。”

“有功？”

张淳冷笑一声，眼神阴狠，“私改官造军器，越制妄为，本就是重罪！区区守城小功，岂能抵乱制大过？”

“军中器物，皆有定式。他今日敢改突火枪，明日便敢私造异器，后日便敢擅改军制！此风一开，人人效仿，匠司规制尽废，兵部法度何在？”

字字句句，不谈利弊，不谈攻守，只谈礼法、祖制、官规。

这便是大宋文臣匠官最擅长的诛心之论：革新即是僭越，变法即是乱纲。

众人闻言纷纷醒悟，瞬间抛开战事功绩，尽数站在规矩一边。

“张老匠所言极是！功是小功，罪是大罪！”

“不惩此人，日后匠户皆效仿私改，军器杂乱无章，边防必乱！”

“速速拟状，上报军府、禀报文官主官！”

一夜之间，匠营暗流翻涌。

他们刻意抹去陈越改良火器、挽救危局的功绩，只罗织三条罪状，字字锋利，刀刀致命。

一罪：私改官器，擅变百年军器定式；

二罪：妄动药配，私造异器，隐患难测；

三罪：蛊惑匠众，乱我匠营法度。

天亮破晓，晨雾漫过城头。

昨夜守城小胜，本该论功行赏、提振军心，可一纸诉状，先军功一步，送入了寿春府军判衙门。

寿春府军判，文臣李默，主理一城军纪、匠户规制、军械法度。

此人典型的儒臣守旧派，重礼法、守祖制、轻技艺，素来视火器为旁门奇技，视私改官器为大忌。

听闻匠营有人私改军器、擅变古法，当即震怒，不顾城头新胜、不顾将士证言，即刻传令：拿下陈越，当堂问责！

中军传讯兵直入匠营，语气凛冽：“陈越！擅改军器、扰乱规制，府衙传唤，即刻候审！”

消息传开，匠营哗然。

昨夜亲眼见证新法火器破敌的士卒，个个愤懑不平，却无人敢言。

周武闻讯匆匆赶来，面色急迫，想要出面保人，却被衙兵拦在门外。

“周匠官，文臣问责规制，武将不得干预，这是法度旧例。”

一句话，堵死所有求情之路。

周武望着被带走的陈越，满心无奈与悲凉。

他终于真切体会到，何为大宋积弊。

沙场之上，将士用血守土；朝堂之内，文臣以规杀人。

有功未必赏，有错必重罚，革新必被诛。

公堂之上，肃穆冰冷。

李默端坐案前，身着文官官袍，面色淡漠威严，目光俯视堂下立着的少年匠户。

张淳一众老匠立在一侧，句句举证、字字控诉，将陈越塑造成一个狂妄越制、祸乱军制的轻狂后生。

“大人，突火枪制法，百年归档、代代遵行，唯独陈越恃私智、乱古法，私改管壁、私变药配、私造弹丸，全然不顾官造定式！”

“军器乃国之重器，制式一动，法度即乱！今日他改竹火，明日便可铸铁炮，私造军械，后患无穷！”

“纵然昨夜偶有小胜，亦是侥幸使然！为一时之利，坏百年之规，此风绝不可长！”

句句冠冕堂皇，句句罔顾事实。

他们刻意忽略旧法无用、旧器误战、旧制误城的事实，只死死咬住“越制”二字，欲以规矩绞杀革新。

李默微微颔首，目光落向陈越，语气淡漠：“匠人守本分、循旧制，方为正道。你可知罪？”

满堂目光尽数压在陈越身上。

认罪，则新法尽废、改良归零、往后再无革新之机；

不认罪，则顶撞上官、藐视法度，罪加一等。

进退皆是死局。

满堂官吏、老匠，皆笃定少年必会服软认错、俯首认罚。

可陈越抬眼，脊背挺直，神色平静，无半分惶恐，亦无半分屈服。

“学生无罪。”

一字落地，铿锵作响，震得公堂骤然一静。

李默眉头微蹙，眼底生出几分愠怒：“私改官器，越制乱规，证据确凿，你还敢狡辩？”

“规制之本，在于护国、守民、强军。”

陈越不卑不亢，朗声作答，声音清亮，响彻公堂：“旧法造火，炸筒伤己、射程浅薄、杀敌寥寥，逢蒙军夜袭，无力御敌、无助守城、无益家国。”

“旧制无用，便是废规；古法误战，便是弊法。”

“我改火器，纠其弊、补其缺、强其用，以一战守住城头、保全士卒、稳住孤城，是护国之功，绝非乱制之罪！”

“若守旧制而亡国、循古法而死民，这般规矩，守之何用？这般礼法，尊之何益？”

层层反问，句句直击要害。

满堂老匠脸色煞白，一时语塞。

李默面色彻底沉冷，眼底满是不耐与厌弃。

他不在乎器械利弊，不在乎守城得失，不在乎将士死活。

他只在乎——规矩不可破，臣下不可僭越，愚民不可有智。

“巧言诡辩，惑乱人心。”

李默拂袖拍案，厉声断案，“军器制式，乃朝廷礼法，非尔一介匠户可私改！有功是私功，越制是公罪！”

“功过不可相抵，私弊必须严惩！”

最终判词落下，冰冷刺骨，荒唐至极。

一夜守城大胜，护一城军民安稳；

一次器械革新，开万古火器新局。

换来的，却是当堂问责、定罪罚过。

张淳一众老匠嘴角悄然勾起隐秘笑意。

他们赢了。

旧制，终究压过了革新；规矩，终究绞杀了生机。

可他们看不见，堂下少年眼底骤然亮起的冷冽锋芒。

陈越静静听判，心中无愤懑，无不甘，只剩彻骨清明。

他终于彻底看透这个时代的病根。

大宋不缺火种，不缺天才，不缺革新之法。

缺的，是容纳进步的土壤，是允许变强的格局。

今日，他以有功获罪。

明日，便会有千万匠人畏罪不前、闭口藏智、守旧等死。

炎夏千年火器滞后，百年山河沦陷，皆始于此——功罪倒置，良匠寒心。

陈越垂眸，心底无声立誓。

你们要压我、禁我、罪我。

那我便隐忍、蛰伏、蓄力。

今日你们掐灭一缕竹火。

来日我必铸万枪燎原，烧尽这千年沉疴旧制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