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堂判词落下，冰冷刻板，毫无转圜余地。有功是私功，越制是公罪。李默端坐案前，眼底尽是儒臣守旧的偏执。在他眼中，陈越的守城小胜，不过是旁门左道的侥幸；可私改军器、僭越规制，却是动摇纲常的大错。若轻易赦免，日后匠户纷纷效仿，祖制礼法将形同虚设。张淳一众老匠垂立一侧，心头大石落地，眉宇间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。只要压下这股新生革新之风，他们固守半生的古法、权威、秩序，便依旧稳如泰山。

堂外风声穿廊，萧瑟寒凉。

陈越脊背挺直，无辩解，无求饶，只是平静听判。

他心知，此刻再多辩驳法理、罗列利弊，皆是徒劳。

这不是对错之争，是新旧之撞，是进步与守旧的死局。文官重规不重实，老匠保旧不保新，这个时代的桎梏，从来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打破。

李默凝视堂下少年，缓声落下惩处结果：“陈越妄改官器，紊乱匠规，本当重惩、革除匠籍，以儆效尤。念其昨夜守城有功，姑且功过相抵，从轻发落。”

“罚俸一月，停职三日，禁绝再私造异器、擅改古法。若有再犯，两罪并罚，绝不轻饶！”

刑罚落地，算不上酷刑，却极尽敲打警示。

看似从轻发落，实则堵死了陈越明面上的所有革新之路。停职禁造，便是断他公开改良火器的资格，罚俸惩戒，便是告知全城匠户——革新有功，依旧有罪。

张淳眉头微挑，略有不甘。他本意是借此事彻底废去陈越匠籍，永绝后患，却没想到李默终究顾及守城实绩，不敢太过苛酷，只能就此作罢。

“罪人陈越，可服判？”李默沉声问道。

“学生服判。”

陈越应声平淡，不露半分戾气。

服判，是顺势蛰伏，不是低头认输。

他清楚，眼下羽翼未丰、权柄全无，硬碰硬只会彻底断送火种。既然明面革新被禁，那便转入暗处，藏锋敛锐，悄无声息蓄力精进。

公堂审案落幕，众人散去。

张淳路过陈越身侧，脚步微顿，低声冷笑，带着十足的敲打与威慑：“少年人，踏实守旧，方能长久。小聪明、小侥幸，救不了你，更改不了世道规矩。三日停职，好好反省，莫要再自误前程。”

陈越抬眼，淡淡一瞥，不答不辩。

夏虫不可语冰，腐匠不可言世。此刻的口舌之争，毫无意义。

待众人尽数离去，公堂空寂，周武才匆匆赶来，望着伫立廊下的陈越，满脸惋惜与无奈。

“委屈你了。”周武低声长叹，“文官守旧，礼法缚人，明明是你救城保民，到头来却要受罚自省，这世道，最是不公。”

昨夜城头大胜，他亲眼目睹新法火器的强悍，心中早已认定陈越的改良价值。可他只是一介匠官，职级低微，在文臣规制面前，根本无力抗衡。

“匠官无需多虑。”陈越神色从容，“规矩要守，战事要打，火器要改，路总要往前走。”

周武一怔，看着眼前少年沉静通透的模样，心中微动。寻常少年蒙此冤屈，早已愤懑不甘、心灰意冷，可陈越眼底，唯有沉淀，未有颓丧。

“你……可有后续打算？”周武试探着问道。

他隐隐察觉，这个少年，绝不会因一次惩戒，便彻底放弃心中所学。

陈越望向城头方向，轻声道：“明面禁改，那便暗修。旧法不可动，那便立新法。”

竹管火器的上限，他早已摸透。

复合竹管再改良，终究是草木之器，承压有限、耐久不足、受潮易损，只能当做临时守城之物，永远成不了制式强军利器。

炎夏火器想要真正破局，挣脱蛮荒原始的桎梏，唯有一步——弃竹铸铁。

以金属为管，铸密闭药室，定标准膛径，造制式弹丸。

火门铁铳，才是热兵器真正的开端，才是碾压冷兵、对抗铁骑的根基。

周武心头一震，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：“你要私铸铁铳？那万万不可！私造铁器军器，罪责远胜改竹火，一旦败露，必死无疑！”

大宋律法森严，铁器管控极严，民间私造军器乃是重罪，更何况是新式火器，一旦被人揭发，便是谋逆祸乱的大罪。

“我不造军器，只修废铁、锻残料。”

陈越语气笃定，早已想好万全之策，“城头战后，废甲、断矛、裂箭、残铁无数，皆是无人问津的废料。我以匠人本分，收拾残铁、锻打修复，合规合法，无人能挑错。”

“零碎残铁，积少成多，悄悄锻管、悄悄试药、悄悄定型。无官器之名，无越制之迹，只在暗中，铸我炎夏第一柄铁火。”

周武怔怔看着他，半晌无言。

他忽然明白，眼前这少年，看似俯首服软、安分受罚，实则心底的燎原之志，从未熄灭分毫。

外界压得越狠，他藏得越深，蓄得越足。

“罢了。”周武咬牙轻叹，终究是不忍埋没这旷世奇才，“你既有心蓄力精进，我便护你一程。停职三日，你无需待在匠营，只管去收拾残料、潜心打磨。外头风言风语、匠营督查，我替你挡下。”

“但你切记，务必隐秘，万不可露出半点铁铳雏形，一旦被张淳与文官察觉，你我皆万劫不复。”

这是周武能给出的最大庇护，也是乱世旧制下，难得的一丝公允与温情。

“多谢匠官。”陈越郑重拱手。

有这三日安稳空闲，有上官暗中庇护，足够他完成从竹火到铁火的跨越。

此后三日，陈越彻底淡出众人视野。

匠营之中，再不见他摆弄火器、研讨改良，日日安分收拾战后废铁、整理残损军械，沉默寡言、安分守拙。

张淳一众老匠看在眼里，只当他受了惩戒、心生畏惧、彻底服软，心中轻视更甚，再无暇紧盯打压。

在他们眼中，一个被规矩打服的少年，再无半分威胁。

无人知晓，寿春城偏僻的废料杂院，夜夜炉火微明、铁声轻响。

陈越避开所有人耳目，日夜不休，以古法锻铁，以后世原理塑形。

废甲融铁，去渣提纯，反复折叠锻打，剔除铁质杂质，提升管壁密度与韧性。

比起宋人粗劣的铸铁，他的折叠锻打法，能让铁管承压能力翻倍，彻底杜绝炸管隐患。

白日隐忍避祸，夜晚炉火淬锋。

三日转瞬即逝。

停职期满，晨光照进荒院。

炉火渐熄，一柄通体黝黑、管壁致密、形制规整的短铁管，静静卧于青石之上。

管尾凿出精准火门，管内光滑规整，前端平直开孔，后端预留密闭药室。

没有繁复纹饰，没有张扬形制，朴素、冷硬、肃杀。

这不是杂物铁器，不是修补零件。

这是——炎夏历史上第一柄制式火门枪。

竹火蛮荒的时代，彻底落幕。

铁火强军的纪元，自此新生。

陈越伸手，轻轻握住冰凉的铁铳。

触感冷硬厚重，稳稳沉于掌心。

他抬眼望向东方破晓的天色，眼底星火重燃，澄澈而坚定。

你们禁我竹火，我便铸铁火。

你们束我身前之路，我便自开前路。

旧制能压一时革新，终究压不住万古进势。

火种已淬铁，只待惊雷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