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晓天光穿透杂院残垣，落于青石地面。

那柄全新锻铸的铁制火门枪，静静横陈，通体黝黑致密，无半点竹管的疏松脆弱。

三日暗夜锻打，千锤百炼，废铁提纯折叠，剔除杂质气孔，管壁厚薄均匀、承压统一。尾部三寸密闭药室规整利落，侧方开凿精准火门，枪口平直圆润，每一处细节，都完全脱离了大宋当下的蛮荒火器形制。

这不是修补残件，不是作坊杂铁。

这是炎夏第一柄真正意义上的制式单兵火门枪。

陈越抬手握住枪身，微凉的铁质感紧实厚重，握持稳当，远非轻飘飘、易裂易损的竹管所能比拟。

竹火，凭草木之躯借药力，终究是昙花一现的蛮荒器物。

铁火，以金石为骨承爆燃，方才是热兵器时代的真正开端。

试射场地选在杂院后方的废弃空场，偏僻无人，隔绝匠营耳目，杜绝一切窥探之忧。

陈越取出自备的精准配比火药——硝七、硫一、炭二，经细碾、过筛、除湿、匀拌而成，药力凝练稳定，远超大宋随性粗制的烟火药。

再取数枚亲手熔铸的制式铁弹，大小规整、重心居中，绝非碎石碎瓷的杂乱残料。

填药、压药、入弹、封口。

整套工序行云流水，分寸拿捏精准至极。宋人制火器全凭手感经验，他制火器，凭法理、凭规制、凭迭代。

百步之外，立起厚实土靶，对标昨日改良竹火的极限射程，用以直观比对优劣。

一切就绪，陈越侧身据枪，稳住枪身，目光锁定靶心。

火门引线滋滋燃动，星火微亮。

瞬息之间，引线燃尽，火药在密闭铁室之内骤然爆燃！

轰——！

一声沉厚闷响炸开，没有杂乱散焰，没有漫天浓烟，没有管壁震颤。

精纯药力尽数汇聚、向前喷发，推力集中无泄。一道漆黑弹影破空而出，速度凌厉，轨迹平直，几乎肉眼难追！

砰！

百步土靶巨震，尘土狂扬！

制式铁弹直接穿透厚实靶体，贯穿而出，深深钉入后方丈余厚的夯土墙中，入木三分，稳固不坠。

整面土墙裂纹细密蔓延，威势骇人。

一击落地，空场寂然。

陈越缓步上前，俯身查验弹痕，眼底了然。

性能全方位碾压竹制突火枪，堪称跨时代的颠覆。

其一，无炸管隐患。金属管壁承压能力百倍于竹管，密闭药室锁死爆燃压力，反复射击不裂不变、不烫不颤，彻底根除初代火器反噬己身的千年顽疾。

其二，射程翻倍。旧式竹火有效射程不过五十步，勉强百步亦威力大减、准头尽失；此柄铁火门枪，百步依旧贯穿有力，破甲杀敌绰绰有余，极限射程可达两百步开外。

其三，精度骤升。规整膛管、重心稳定的制式弹丸，彻底告别乱飞乱射的弊病，百步之内弹路笔直，偏差极小，不再靠人海概率杀敌。

其四，耐久极强。竹火数射即废、灼烧腐朽，铁火可反复装填、持续射击，损耗极低，足以支撑连日守城、轮番鏖战。

这便是工艺迭代的力量。

同样的火药、同样的原理、同样的点火方式，仅仅换材质、定结构、正规制，威力便天差地别。

昨日改良竹火，尚能一战守城。

今日全新铁火，方可真正强军。

陈越抬手擦拭枪身烟尘，神色沉静。

竹火只能解一时之危，铁火方能开万世之局。

而这份跨越时代的强军利器，此刻只能隐匿荒院、暗中试射，不敢展露人前。

一旦曝光，私铸铁制军器、擅创异式火铳的重罪，远超改良竹火。张淳一众老匠必然死咬不放，文官李默必会借机重判，彻底掐灭这缕初生的铁火火种。

前路依旧桎梏重重。

正午时分，陈越收拾妥当，隐匿铁铳，重回匠营复职。

停职三日期满，他依旧是那个安分守拙、沉默寡言的年轻匠户。不言改良、不议火器、不逞锋芒，只默默打理匠务，收拾军械废料。

张淳见他全然收敛心性、不复往日新锐，心中轻视更甚，逢人便言少年人经一事长一智，终究被规矩磨平了狂妄。

匠营众人也渐渐淡忘此前纷争，只当那场竹火大胜是侥幸巧合，无人再深究新法利弊。

唯有周武私下观察，察觉陈越眼底的沉静愈发深邃，看似安分守旧，实则胸藏风雷、暗蓄锋芒。

一日安稳转瞬而过，暮色再度笼罩寿春城。

可城池之外，乱世从无真正安宁。

暮夜深城，急促的探马马蹄声骤然划破寂静，一路奔入中军府，烟尘滚滚，神色仓皇。

“急报！蒙军大部集结，合围城郊，数万铁骑屯于旷野，不日将全力攻城！”

消息传开，整座寿春城骤然紧绷。

此前夜袭，不过是蒙军试探骚扰；此番大部集结，是真真正正的合围攻坚，意在一举破城、踏平寿春！

中军大帐即刻灯火通明，守将、参军、匠官齐聚议事，人人面色凝重。

城中兵力单薄、弓弩储备将竭、军械损耗严重，连日守城早已兵疲器乏。若是沿用旧兵旧器、古法旧防，面对蒙军数万铁骑的全力猛攻，寿春孤城，绝无胜算。

议事帐中，人人愁云密布、束手无策。

唯独文官李默依旧固执己见，沉声告诫众人：“坚守祖制、依循旧防，不可妄用奇技、私改军器！胜负在人心军纪，不在旁门火器！”

死到临头，依旧守旧僵化，本末倒置。

周武立在帐中，心底焦急万分。他下意识望向匠营方向，目光穿透夜色，落在那个沉默少年的身影上。

全城文武束手无策的死局，唯有那暗中蓄力的铁火，可破铁骑、可守孤城。

夜色渐浓，城外马蹄隐隐、杀气迫近。

陈越立在匠营檐下，遥望城外沉沉夜色，眼底清亮如霜。

蒙军大举来攻，是危局，亦是契机。

朝堂可压革新，老匠可阻新法，可兵临城下、危城存亡之际，唯利器可守土，唯胜负定是非。

旧制拦路，铁骑破局。

竹火已隐，铁火待鸣。

下一战，便是铁火登城、以器破局，彻底颠覆全城认知、碾碎旧法桎梏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