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城，风声如哭。

蒙军大举集结的军情，像一块千斤寒铁，死死压在寿春城所有人的心头。

先前夜袭，只是小股游骑试探，转瞬便让城头疲于应对；此番却是数万铁骑合围，旌旗漫野、兵甲如潮，摆明了要一举踏破淮西这最后一座孤城。

中军大帐灯火煌煌，却照不亮满帐沉郁。

守城主将赵楷一身甲胄未卸，面容疲惫，眼底满是焦灼。连日死守，城中战力早已透支，此刻听闻大敌合围，心底只剩无尽沉重。

“各部报数！”赵楷沉声开口，嗓音沙哑，“兵员、箭矢、石炮、器械，尽数据实呈报！”

军校轮番禀报，每一句，都让帐中寒意更甚一分。

“步卒伤亡逾三成，青壮守城兵源匮乏，乡勇虽已征调，却未经战阵！”

“弓弩箭矢库存不足两成，强攻对冲，已然无以为继！”

“守城石木、滚油、灰料损耗殆尽，再难支撑大规模蚁附攻城！”

“旧式突火枪残损过半，剩余尽数是粗制旧器，炸膛频发、威力孱弱，难堪大用！”

一条条军情落地，满帐文武神色愈发惨白。

冷兵守城，拼的是粮草、器械、人力。如今三者皆竭，面对蒙军全盛铁骑，已是死局。

参军环视众人，苦笑摇头：“无矢无石、无兵无械，孤城困守，何以御敌？”

帐中一片死寂，无人应答。

武将束手，文官无言。

唯独军判李默依旧固执，抬手抚着官袖，沉声固守旧论：“事在人为，守在礼法！诸位只需整肃军纪、固结人心，依古法布防、循旧制御敌，纵然敌众我寡，亦可死守城池！”

这番空洞说辞，听得诸将心中愤懑，却无人敢当众辩驳。

人心再坚，挡不住铁骑踏城；礼法再正，填不满军械空白。

死守，终究只是坐以待毙。

周武立在末席，心口阵阵发紧。

他清楚城中虚实，更清楚旧器旧法的短板。若真依李默所言，全程固守旧制，待到蒙军总攻，寿春必破，满城军民尽数殉城。

绝境之中，他下意识抬眼，望向帐外沉沉夜色。

那个少年匠户，依旧沉默伫立在匠营檐下，孤身立于黑暗，却仿佛握着唯一的破局生机。

帐外，夜风凛冽。

陈越静静听着大帐传来的议事争执，将所有话语尽收耳底。

他早料到会有今日之局。

宋人倚冷兵守城，依赖矢石人力，耗得起便守，耗不起即破。没有代差级的利器，没有跨时代的战法，面对蒙元席卷天下的铁骑洪流，再多血肉牺牲，也只是徒劳。

世人束手，只因眼界困于千年冷兵。

而他手握铁火，手握打破时代桎梏的钥匙。

危城存亡之际，再藏锋、再蛰伏，便是愚钝。

心念既定，陈越抬步，稳步走向中军大帐。

帐外卫兵见是一介普通匠户，即刻抬手阻拦：“匠户止步！中军议事，非将官不得入内！”

“晚辈有御敌之法，可保寿春、破铁骑，求见主将！”

陈越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穿透帐外风声。

帐内争执骤然停歇。

赵楷闻声皱眉，沉声开口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
卫兵撤开阻拦，陈越抬步入帐。

一身粗布匠衣，身形挺拔，立于满帐文武高官之间，不卑不亢、神色从容，无半分局促怯懦。

众人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，有诧异、有轻视、有漠然。

张淳恰好也在帐中，见是陈越，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冷色，立刻开口讥讽：“区区匠户，懂什么守城战法？不过是侥幸改了两根竹管火器，便狂妄自大，敢闯中军大帐妄议军机！还不速速退去，休要在此扰事！”

李默亦是面色沉冷，冷声警示：“陈越！你刚受规制惩戒，尚未安分几日，又敢妄生事端！军中大事，岂容一介匠户妄言？再敢多嘴，定当重惩不贷！”

二人一唱一和，依旧是守旧桎梏，依旧是规矩压人。

满帐将官无人插话，大多默认二人所言。在世人认知中，匠户只管造器劳作，何来御敌破局之能？

赵楷抬手压住非议，目光沉沉看向陈越：“你说有御敌之法，是何法子？据实道来。”

他此刻已是绝境求存，病急寻医，哪怕只有一丝生机，也不愿轻易放过。

陈越抬眼，扫过满帐神色各异的众人，最终落定在主将赵楷身上，字字铿锵：

“晚辈可造新式火器，百步破甲、拦阵摧锋，以少器破多敌，补全城军械之缺，挡蒙军铁骑强攻！”

一语落地，满帐哗然。

张淳当即嗤笑出声：“一派胡言！你那竹火小技，偶得小胜便自诩通天？旧式竹火弊端百出，全军皆知，岂能挡数万铁骑？”

“非竹火。”

陈越摇头，语声笃定，压过满帐嘈杂，“是铁火。”

“铁铸管身，密闭药室，制式弹丸，无惧反复灼烧、无惧重甲冲锋。威力、射程、准度、耐久，尽数碾压旧式竹火十倍不止！”

此言一出，帐中瞬间死寂。

铁铸火器？

众人闻所未闻、见所未见。大宋百年火器，皆为竹制，从未有人想过，可将火器铸于铁管之上。

李默脸色瞬间铁青，厉声呵斥：“胆大妄为！私铸铁制军器，乃是重罪！你屡教不改，公然越制，简直是自寻死路！”

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守城破局，而是规制、是罪责、是礼法被破。

张淳也立刻附和：“私造异器，紊乱军制！此子心怀叵测，妄图乱我边防法度，应当即刻拿下问罪，以安军心！”

绝境关头，旧臣老匠想的依旧是打压革新、固守旧规，而非救城救民。

陈越全然不惧二人威压，直面赵楷，高声请战：

“主将！危城存亡在即，拘泥规制便是坐以待毙！”

“晚辈私造铁火，不为私功、不为私利，只为守城保民！”

“今日我愿献出新式铁火，登城御敌。此战若败，我甘愿领私造军器之罪，死而无怨！”

“此战若胜，只求主将应允，容我继续改良火器、锻造铁铳，不拘古法、不缚旧规，为大宋守住一线强军火种！”

掷地有声的请战之言，震得满帐众人心神俱颤。

赵楷瞳孔骤缩，死死盯住陈越，心绪剧烈翻涌。

一边是亘古不变的祖制礼法、军规戒律；

一边是绝境破城的唯一生机、旷世新器。

取舍只在一念之间。

沉默片刻，赵楷猛地抬手，压下李默与张淳的再度发难，沉声定调：

“军情紧急，不拘常例！”

“非常之时，当用非常之法！”

他目光锐利，直视陈越：“你若真有铁火御敌、守住城头之功，本将可为你压下一切罪责、破例通融！”

“但你记住——若所言虚妄、器物无用，贻误战机、败坏守城，本将必军法从事，绝不姑息！”

“晚辈领命！”

陈越郑重拱手，眼底骤然亮起凛冽星火。

桎梏暂破，新规初生。

今夜，他隐忍多日的铁火，终于不必再藏于荒院暗处。

即将登城、临阵、杀敌、破局。

张淳面色阴沉如水，满心不甘却不敢违逆主将军令，只能死死攥紧拳头，眼底藏满阴毒忌惮。

李默拂袖冷哼，背过身去，心底已然给陈越判了死罪。

赢了，是越制侥幸；输了，是祸乱军心。

无论胜负，他们都绝不允许这缕破壁而出的革新火种，肆意燎原。

帐外风声呼啸，城外马蹄震天，蒙军攻城之势，已然迫近城头。

陈越转身踏步而出，背影孤直坚定。

竹火藏拙的日子落幕。

铁火燎原的首战，将至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