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将尽,夜色如墨。
淮河旷野之上,黑潮翻涌。
蒙古大军的攻城梯队,终于压至寿春城下。
这不是此前小股游骑的试探袭扰,是蒙军规整的攻坚死士阵。千百名重甲步卒在前,背负云梯、肩扛撞木,甲叶层层叠叠护住周身,箭矢难透、刀兵难伤;轻骑两翼游走,压阵督战,杜绝溃逃,密密麻麻铺满城外滩地,蚁附之势已成。
自蒙古席卷北方、踏灭诸国以来,这套重甲蚁附攻城术,横扫中原城池无数。大宋坚城十座,九座崩于这般亡命冲锋。
城头宋军将士握弓持刃,手心沁满冷汗。
箭矢将竭、石木耗尽,面对密密麻麻的重甲死士,人人心底发凉,只余死守殉城的决绝,再无半分胜算底气。
中军主将赵楷披甲立在主垛,目光沉凝如铁,死死盯着逼近的敌阵。他手中无多余底牌,只能寄全部希望于陈越那从未现世的新式铁火。
“陈越,可敢登城御敌?”赵楷沉声喝问。
“敢。”
陈越应声干脆,抬手从怀中取出那柄漆黑铁火门枪。
月色微光落于枪身,致密铁管泛着冷冽寒光,没有竹管的粗陋疏松,只有金石百炼的厚重肃杀。仅此一物,便与当世所有军械截然不同。
满城文武、守城将士,目光瞬间尽数汇聚在这柄小小铁铳之上,惊疑、好奇、轻视、嘲讽,百态纷呈。
张淳立在垛口后侧,冷眼嗤笑,语声刻薄,刻意让周遭众人尽数听闻:“区区一截断铁,也敢称御敌利器?竹火尚且难堪大用,铁管只会闷烧哑火、徒耗时日!我倒要看看,你今日如何用一块废铁,挡我大元死士!”
军判李默微微颔首,面色淡漠:“奇技淫巧,难抵重甲铁骑。若是无用,即刻停手,依法治罪,莫要耽误全城防务。”
在他们眼中,陈越的铁火,不过是少年人急功近利的虚妄妄想。
满营老匠纷纷附和,眼底皆是笃定的轻视。半生承袭古法,他们早已认定,沙场胜负终究在人马甲刃,不在旁门异器。
陈越全然无视周遭非议,目光只锁定滚滚逼近的蒙军攻城梯队。
口舌争辩无用,沙场胜负为尊。
“周匠官,借我十名沉稳士卒。”陈越沉声请令。
“给!”周武毫不犹豫,即刻点选十名久经战阵、心性沉稳的守城老兵,交由陈越调度。
陈越快速分发早已备好的精准颗粒火药、制式铁弹,极简口述操作要领,字字清晰:
“装药三分,压实不紧;入弹稳口,贴膛不落;点火屏息,持枪稳垛!”
十名士卒常年摆弄旧式突火枪,早已习惯炸筒、乱射、哑火的弊病,此刻看着手中规整厚重的铁管火器,心中半信半疑,却依旧依言列阵站位。
城头之上,十柄铁火门枪悄然架起,枪口平齐垛口,默默对准下方黑压压的攻城死士。
此时,蒙军已然冲到城墙之下。
数十架云梯轰然搭壁,巨响连连,无数重甲死士手握弯刀、肩附护盾,踩着云梯飞速攀爬,甲胄摩擦之声刺耳骇人,层层叠叠,密密麻麻。
只要敌军登上城头,寿春防线即刻崩盘。
“放箭!”
守城校尉厉声嘶吼。
残存箭矢尽数激射而出,如雨落敌阵。可蒙军重甲护身、牛皮遮面,大部分箭矢触甲滑落,寥寥数支破甲也难致命,根本挡不住冲锋之势。
城下蒙军呐喊震天,士气愈发凶悍,攀爬速度愈发迅猛,城头危在旦夕。
张淳望着节节失守的防线,冷笑更甚:“箭矢尚且无用,一截铁管能奈铁骑何?”
李默微微摇头,已然做好了追责问罪的准备。
全场唯有陈越,心神稳如止水。
他静静等待最佳射程,待敌军密集攀爬、阵型最密、距城最近之际,骤然抬手,厉声大喝:
“点火!齐射!”
滋滋——
十道星火同时燃尽,火门引药瞬即入膛!
轰轰轰——!
十声沉雷炸响,不似竹火那般喧嚣散乱,只有凝练厚重的爆鸣,响彻城头夜空。
没有漫天虚烟,没有炸筒反噬,没有药力外泄!
密闭铁膛锁死全部爆燃推力,制式铁弹借瞬间高压破空而出,十道漆黑弹道平直凌厉,精准轰向云梯之上的重甲死士!
下一瞬,城下血花炸裂!
最先登顶的数名蒙军重甲士卒,身披双层厚甲、负重百斤,自认刀箭难伤,却被铁弹径直洞穿胸甲、击碎筋骨!
贯穿之力余势未消,连带着身后紧随的士卒一并撞落云梯,数人连带重甲重重摔落城下,骨碎声、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一架完整云梯,瞬间断梯塌落,整列攻城士卒尽数坠地,阵型直接崩碎!
一轮齐射,十弹十中!
破甲、碎阵、断梯、杀敌!
百步之内,无甲可挡,无阵可存!
城头瞬间死寂。
所有嘲讽、质疑、轻视的声音,尽数被这一轮铁火齐射彻底碾碎。
宋军将士怔怔望着城下狼藉的敌阵,看着轰然断裂的云梯、倒地哀嚎的蒙兵,人人瞳孔骤缩,满脸震骇。
他们打了数年守城仗,见过弓弩破敌、石炮轰阵,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凌厉的杀伐利器。
旧式竹火,声势浩大、杀敌寥寥;
新式铁火,无声凝杀、一发破甲!
这根本不是迭代改良,是彻头彻尾的跨代碾压!
“再填药!再射!”
陈越声音冷静沉稳,再度下令。
士卒此刻早已战意沸腾,再无半分迟疑,飞速填药、压弹、点火。
第二轮铁火轰鸣再起!
又是十道凌厉火光破空,精准锁定剩余几架完好云梯。厚重木质云梯应声炸裂,木屑纷飞,攀爬的蒙军死士无处借力,纷纷坠落,死伤惨重。
短短数息,蒙军正面攻城梯队直接崩盘。
原本悍不畏死的重甲死士,此刻人人心生畏惧,望着城头那漆黑冰冷的铁管,眼底满是惊恐。
他们不惧刀箭、不畏血肉厮杀,却惧这无声无息、一发破甲的雷霆铁火。
城下冲锋势头骤然顿挫,无人再敢贸然登梯,残余士卒纷纷后撤避让,攻城阵型彻底大乱。
城头死寂过后,轰然爆发出震天欢呼!
“赢了!挡住了!”
“这铁火当真有神鬼莫测之威!”
“一柄铁铳,胜过百张弓弩、千枚矢石!”
压抑多日的守城颓势,被两轮铁火齐射彻底逆转!
主将赵楷死死攥紧双拳,胸中激荡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震撼。
他早知火器可战,却从未想过,新式铁火竟能强悍至此,以区区十柄器械,硬生生挡下数万大军的正面攻坚!
而方才出言嘲讽、笃定铁火无用的张淳,此刻面色惨白如纸,浑身僵硬立在原地,脸上火辣辣的疼,满心轻视尽数化为刺骨的惶恐。
他守旧半生、自诩资深,死守古法规制,却不知世间军械,早已被眼前少年改写格局。
李默亦是面色铁青,死死抿住嘴唇,一言不发。
胜了,大胜。
无可辩驳、无可诋毁的大胜。
可这份胜利,偏偏出自越制私造的异器,出自他们百般打压、定罪问责的少年匠人之手。
他们最忌惮的革新火种,已然当着全城军民的面,轰然爆发出燎原之势。
夜风卷散硝烟,城头铁火余温未散。
陈越持枪立在垛口,身姿挺拔,眼神平静望向城下退乱的蒙军,无骄矜、无得意,只有一片澄澈清明。
这只是开始。
今日十柄铁火,可挡一轮攻城梯队。
他日百柄、千柄、万柄铁火列阵,便可镇山河、御万国、定炎夏千年军威。
竹火开蒙,铁火立世。
今夜之后,冷热兵器的千年战局,彻底易势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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