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下硝烟渐息,晚风卷走满地血腥。
蒙军首轮强攻,摧枯拉朽的蚁附之势,硬生生被十柄铁火铳拦腰斩断。
云梯断裂、尸骸狼藉,那些悍不畏死的蒙古重甲死士,死伤百余,余者仓皇后撤,再无半分先前的嚣张气焰。旷野之上,蒙军大阵停滞不前,攻坚锐气折损大半。
寿春城头,欢呼声久久不散。
连日死守、步步败退的压抑,濒临破城的绝望,在两轮铁火齐射后,一扫而空。所有将士都清清楚楚看在眼里——是陈越,是那柄被定为“私造异器”的铁火,给孤城续了一命。
主将赵楷踏步上前,甲胄铿锵,立于垛口之前。他望着城下溃乱的敌阵,再转头看向持枪伫立、神色淡然的陈越,眼底满是动容与赞许。
“此战首功,当属陈越!”
赵楷声震城头,字字落地有声,当着全军将士的面盖棺定论,“以新式火器破敌锋、稳城防,挽倾覆之危,居功至伟!”
全军将士轰然应和,战意昂扬。
若是寻常战事,首功既定,便当封赏晋级、赐粮赏钱,扬名全军。
可话音刚落,一道冷硬的阻拦之声骤然响起。
“将军不可!”
军判李默拂袖出列,面色沉冷,一步不退,直视赵楷,“此功,绝不可赏!”
城头欢呼声瞬间凝滞。
所有人愕然转头,看向这位冥顽不灵的文臣。大胜在即,论功行赏,天经地义,此人竟当众拦功?
不等众人回神,张淳紧随其后,领着一众老匠躬身立列,齐声附议:“恳请将军慎思!万万不可开此先例!”
新旧对立,文武博弈,在大胜之后的城头,骤然摆上台面。
赵楷眉头紧锁,声含愠怒:“城头大胜,活人无数,实打实的破敌之功,为何不可赏?”
李默抬眼,满口礼法规制,句句冠冕堂皇,字字诛心:
“将军,沙场之功,当取之正途、守之正法!”
“陈越私造铁制军器,擅改千年军械定式,无兵部文书、无匠司规制、无上官核准,是为三重越制重罪!”
“今日侥幸得胜,是战场之幸,绝非法度之正!若今日赏其越制之功,便是默许天下匠人私改军器、擅变祖制!”
“自此以后,匠无定规、军无定制,人人妄改军械、个个自诩奇才,边防法度大乱,来日必酿大祸!”
一番话,完全撇开胜负、生死、城防,只谈规矩、只论礼法。
在他眼中,规矩不乱,纵使城破,亦是守礼;规矩若乱,纵使守城大胜,亦是祸端。
这便是大宋文臣最根深蒂固的偏执——重纲常而轻实务,守旧制而弃变通。
张淳见状,立刻趁热打铁,高声补刀,句句都要把陈越的功绩抹为祸乱:
“李大人所言句句金玉!铁火异器,古所未有!形制诡异、杀伐过烈,非大宋正统军械!今日可用之御敌,来日便可借之乱军!”
“少年人心性未定,恃技狂妄,若因一次侥幸之功便破格提拔,必愈发骄纵,日后无人可制,祸乱匠营、动摇军制,后患无穷!”
一文官、一老匠,一唱一和,硬生生要把一场旷世守城奇功,扭成一场祸乱军纪的隐患。
城头将士听得义愤填膺,却大多敢怒不敢言。
大宋以文制武,礼法压人,武将再有功,也难敌文臣一张嘴、一套规矩。
周武见状,再也按捺不住,跨步出列,拱手力争:“李大人、张老匠!此言大谬!”
“旧器无用,旧法误战!连日守城,弓弩枯竭、竹火废弛,若非陈越新式铁火,今夜寿春已然城破!满城军民早已沦为蒙元刀下亡魂!”
“救人活命、保城守土,乃是天大功德!有功不赏,反而追责,寒的是匠人之心、伤的是将士之气!日后再有能人志士,谁敢革新御敌?谁敢舍身守城?”
公说公有理,婆说婆有理。
城头瞬间分为两派。
武将、士卒站在胜负与生死一边;文臣、旧匠站在祖制与礼法一边。
赵楷身居主位,左右为难,心绪沉沉。
他是守城主将,要的是胜仗、是活城、是安民;可他受制于大宋体制,不敢公然悖逆文臣礼法、擅破祖制规矩。
赏,坏规制,遭朝堂弹劾;不赏,冷军心,绝革新路。
两难死局,再度落在陈越身上。
所有人争执不休之际,陈越终于开口。
他持枪而立,神色平静无波,不骄不躁,不争不辩,只淡淡开口:“大人无需争功,无需破规。”
一语落下,喧闹的城头骤然安静。
李默微微一愣,只当陈越心生畏惧、服软认输,语气稍缓:“你能知进退、守本分,尚可挽救。即刻弃铁火、废新法、归旧制,本官可既往不咎。”
陈越抬眼,直视李默,语声清晰:
“我不求官、不求爵、不求厚赏。”
“只求三条。”
“其一,铁火御敌之功,可记而不赏;其二,我私造军械之过,可恕而不罚;其三,往后守城,准许我私下改良火器、锻造铁铳,不被规制束缚、不被旧法禁锢。”
他看得比所有人都透彻。
此刻争一时功名,只会被旧势力群起而攻、彻底扼杀。
他要的从不是一朝一夕的封赏,而是**继续点火、持续迭代的资格**。
只要不被彻底禁绝、不被打入大牢,只要还能打铁、还能铸铳、还能改良火器,他便能一步步攒实力、建体系、破旧局。
星火只要不灭,终有燎原之日。
赵楷闻言心头一松,瞬间读懂陈越的隐忍格局,当即顺势定调:
“可!”
“此战之功,录入军册,不予官赏;越制之过,情有可原,尽数豁免。”
“特许陈越此后专注火器改良、锻造守城器械,匠营众人不得无故阻挠、寻衅打压!”
这是眼下最优解,也是最无奈的折中。
看似各退一步,实则是明面上嘉奖留白、暗地里锁死上升通道。
陈越得了继续革新的权限,却丢了名正言顺的晋升封赏,永远只能以一介底层匠户的身份,摆弄护*军的利器。
李默面色稍缓,虽不满意,却也无从反驳。有功不赏、有罪不究,既保住了礼法颜面,又平息了军中怨气,算是完美维护了旧制体面。
唯有张淳,眼底阴翳更深。
他看得明白,这少年看似退让,实则拿到了最关键的东西——合法迭代火器的权限。
今日不废其法,来日必受其制。
城头纷争落幕,将士渐渐散去,整军休整、修缮城防。
夜风萧瑟,硝烟未冷。
周武走到陈越身侧,低声长叹,满是惋惜:“委屈你了。大胜无赏,有功无名,古往今来,少见如此荒唐事。”
陈越轻轻擦拭手中铁铳,枪口寒光凛冽,语气淡而坚定:
“不委屈。”
“今日我若争功,新法必废,铁火必绝。”
“我不争一时虚名,我争的是——往后千年,炎夏火器不灭。”
虚名可弃,星火不熄。
今夜看似无功无赏,实则他已然撕开了大宋旧制铁桶般的桎梏。
旧势力以为自己压住了革新、守住了规矩。
却不知,一缕铁火星火,已然在寿春孤城,悄然扎根、破土、生根。
暗处,张淳立在阴影之中,死死盯着陈越的背影,指尖攥得发白。
一次阻拦不成,便有二次、三次。
他绝不会任由这少年,毁了他们固守一生的旧序。
新一轮的暗流构陷、制度桎梏,已然悄然布网。
星火初生,风雨愈烈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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