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与张淳一行人离去后，匠营里的那点人气，像是被瞬间抽干。

明明天光透亮，落进这片锻铁之地，却只剩一片沉沉的滞闷。一众老匠各自归位，叮叮当当的锻铁声再度响起，只是每一声都透着刻意的疏离与无声的敌意。无人搭话，无人靠近，所有人都刻意避开陈越的炉位，却又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，如同盯着一个败坏祖制的异类。

周武立在炉边，眉头始终紧锁，低声提醒道：“你小心些，张淳气量狭隘，又有李默在朝堂层面撑腰，明面上压不住你，背地里必定会耍阴招。”

“如今主将虽默许你改良火器，可文臣掌军纪、老匠掌营规，他们有的是法子给你下绊子，让你有劲无处使。”

陈越微微颔首，手中铁锤未停，赤红的铁坯在反复锻打间，杂质层层褪去，轮廓愈发规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语气清淡，却早已看透眼下的局面，“明刀易挡，暗箭难防。他们守不住战场的胜势，便只会在方寸匠营里玩弄手段。”

昨夜城头一争，他看似退让失分，实则换来了唯一的破局筹码——合法锻造的权限。可权限是虚的，耗材、物料、场地、人手，样样都攥在旧匠与文臣手中。

真正的博弈，从来不在口舌之争，而在实处掣肘。

周武看着他专注锻铁的模样，心中惋惜更甚：“我去给你调拨一批精铁与硝石火药，没人、没料，再好的图纸也堆不出利器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离去，赶往城防粮草物料司，只为替陈越扫清最基础的阻碍。

匠营之中，彻底只剩陈越一人守着熊熊炉火。

他没有急于锻造新的铁火铳，而是先将昨夜参战的十柄初代铁铳逐一拆解。

铳管发烫变形、尾栓气密性不足、药室大小不均、填装卡槽粗糙……一个个肉眼可见的缺陷，被他清晰标注在心。初代铁铳是仓促成型的应急之作，能凭借出其不意破敌，却经不起持久战、连番战的打磨。

蒙军已然摸清了铁火铳的大致威力与短板，下次攻城，必然会针对性布置重甲、护盾与冲锋阵型。若是火器没有迭代精进，昨日的奇迹，明日便会变成致命的破绽。

陈越将拆解的铳件整齐码放，提笔在粗麻纸上细细勾勒新图。

缩窄铳口、加厚尾部承压区、规整药室容积、打磨内壁平顺度，同时简化填装步骤，增设固定卡槽。每一处改动，都精准戳中初代铁铳的弊病，每一笔线条，都在颠覆大宋百年军械定式。

可他图纸刚画过半，第一道暗绊，已然悄无声息落了下来。

原本堆放在炉旁的一批优质熟铁，方才还整齐罗列，转瞬便被人挪走，替换成了一堆含渣极多、质地酥脆的劣质废铁。

这种铁料杂质丛生，受热极易开裂，别说锻打精密的铳管，便是打造寻常刀枪，都极易弯折崩断。

陈越抬眼望去，只见负责物料管控的老匠张泰，正若无其事地擦拭铁锤，目光躲闪，却隐隐带着一丝挑衅。

这是张淳的亲传弟子，也是匠营旧派最核心的簇拥者。

对方不说话、不争执、不违逆将令，只是借着物料分管的职权，悄无声息换掉他的原料。

你要改良火器？可以。

但我给你废铁残料，任你技艺通天，也锻不出一柄合格铁铳。

规矩上挑不出半点错处，手段上却能死死卡死你的前路。

陈越没有出声质问，只是静静看着那堆劣质铁料，眼底掠过一丝冷光。
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端。

果不其然，片刻之后，新的阻碍接踵而至。

原本储存在匠营库房的精纯硝石、硫磺、木炭，配比最优的火药原料，尽数被以“统一封存、规整库存”为由搬走。留在库房的，是一批受潮结块、配比混乱的粗劣火药。

更过分的是，平日里用于打磨铳管、校准尺寸的精细磨石、卡尺、凿刀，尽数“遗失”。匠营管事对外只推说战事混乱、器物散乱，无从追查。

层层阴招，软刀子割肉，不见血，却致命。

张淳立在工坊廊下，隔着遥遥烟气，冷眼瞧着陈越的动静，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冷笑。

他昨夜输给了大势，却没输手里的权柄。

主将许你锻造，我便不拦你炉火；朝堂容你革新，我便不违逆军令。

但我断你精铁、换你火药、藏你器具、耗你时辰。

没有上乘物料，没有趁手器具，任你天赋异禀、巧思百出，也只能是空谈革新。

只要你造不出更强的火器，时日一久，将士新鲜感褪去，朝廷猜忌渐生，这缕破格星火，自然会自行熄灭。

一旁的老匠低声附和：“师父高明。此子仗着一点奇技，便敢藐视百年匠规，今日磨他锐气、困他手脚，不出十日，他便知难而退，乖乖回归旧制。”

张淳微微眯眼，语气阴寒：“不是退，是废。”

“让他永远记住，大宋匠营，轮不到一个少年颠覆祖制。”

匠营内的暗斗无声无息，城外的危机却在步步紧逼。

整整一日，寿春城都在紧锣密鼓的战后整顿之中。主将赵楷遍历四面城墙，督令兵卒修补破损垛口、加固松动女墙、清理城下尸骸、填埋攻城沟壑。

经历过一场险死还生的攻防，全军上下都清楚，蒙军绝不会善罢甘休。昨夜仓促败退，只是未摸清火器底细，一旦探清虚实、备好应对之法，便是更为狂暴的总攻。

斥候探马络绎出城，日夜巡查蒙军动向，传回的消息愈发凝重。

城外蒙古大营毫无撤军迹象，反而源源不断有骑兵、步兵、工匠、粮草辎重汇聚集结，号角操练之声昼夜不息。更有蒙军工匠随军而动，整日对着寿春城头眺望描摹，显然是在研究破城之法、应对火器之策。

赵楷立于北城城头，望着远方连绵不绝的蒙军旌旗，面色沉凝。

“蒙军暂缓强攻，非力竭，是忌惮火器、试探虚实。”

他低声对身旁亲兵道，“三日之内，必有第二轮猛攻。且这一次，他们定会针对性克制铁火铳，压力远超昨夜。”

眼下寿春城防，看似修缮完毕、阵型规整，实则内里空虚。兵员折损三成，箭矢器械消耗大半，唯有陈越的新式火器，是唯一的破敌底牌。

可偏偏这张底牌，正被营内旧制势力层层掣肘。

赵楷早已听闻匠营的种种小动作，心中一清二楚，却亦是左右为难。

他能下一道将令特许陈越革新，却不能强行颠覆百年匠制、严惩一众旧匠。大宋以文驭武、祖制至上，一旦他强势干预匠营规制，便会落得“擅改祖制、纵容异术”的口实，战后必遭朝堂群臣轮番弹劾。

他能护陈越一时，护不住一世。

城防稳固的表象之下，是内耗不止、外压渐重的死局。

日暮时分，霞光沉落，暮色笼罩寿春城。

周武带着调拨的物料匆匆赶回匠营，入目所见，却让他怒火中烧。

一车劣质废铁、一堆受潮火药，摆在炉前，而原本备好的精良物料尽数不见。陈越端坐炉边，粗麻纸上图纸已然成型，手边却无一件可用之才。

“这群老匹夫！竟敢公然徇私掣肘！”周武怒拔剑鞘，厉声便要去找张淳对峙，“我这就禀明将军，严惩这帮徇私误军之徒！”

“不必。”

陈越抬手拦住他，神色依旧平静，不见半分焦躁戾气。

他缓缓起身，走到那堆劣质废铁前，俯身拾起一块布满砂眼的铁料，指尖轻轻摩挲过粗糙的表面。

“他们想耗我时间、废我技艺、逼我认输。我若争执对峙，便是落入圈套。”

一旦闹到主将面前，无非又是一场礼法与实务的争执。李默依旧会以“匠营规制、物料统筹”为由搪塞，张淳一众旧匠顶多落个“统筹不当”的轻罚，反而会愈发警惕，后续掣肘只会更加隐蔽、更加难缠。

与其口舌争胜，不如以器破局。

周武满心愤懑：“可无精铁良料，你如何锻造新铳？如何改良火器？总不能凭空造出利器！”

陈越抬眸，望向熊熊不灭的炉火，眼底亮起一缕笃定的锋芒。

“料差，便多锻百遍，去尽杂质；器缺，便亲手打磨，重造器具；药劣，便重新配比、晾晒提纯。”

“他们绊我的手脚，耗我的时辰，却灭不了我的炉火，改不了我的章法。”

话音落，陈越抬手将劣质铁料投入炉火之中。

烈焰翻涌，吞尽锈渣杂质。

铛！

沉重的铁锤再度落下，暮色之中，打铁声铿锵再起，比日间更为坚定、更为凌厉。

他舍弃了依赖良材捷径，转而用最笨、最苦、最耗心神的法子，在遍地桎梏之中，硬生生淬炼锋芒。

张淳立在阴影里，听着不绝于耳的锻打声，脸色愈发阴沉。

他以为百般掣肘便能磨垮少年心气，却没想到，这缕初生星火，遇风不熄，遇压更炽。

与此同时，城外蒙军的细作，已然借着暮色潜抵寿春城下，将城中火器形制、锻造动静、文武纷争的内情，尽数传回蒙古大营。

大帐之内，烛火摇曳。

蒙古大帅看着手中密报，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意。

“宋人文臣内耗、新旧相争，正是天赐良机。”

“明日起，昼夜佯攻，疲敌耗力。待其火器改良未成、军械不足，便集全军之力，一举破城，生擒此造器少年，夺其秘术！”

内外风雨，双双逼近。

匠营炉火孤明，少年铁锤起落不停。

世人皆见他无功无赏、身陷桎梏，唯有他自己心知——

越是暗锁重重，越是星火燎原之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