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夜将尽,天边未露鱼肚,唯有沉沉青黑压在寿春城头。
城南匠营的炉火,是整座孤城唯一不眠的明光。
一夜连锻,陈越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炉火烘干,反复数遍,脸上沾满细密铁灰,唯有双目清亮如锋。那一堆被旧匠刻意换掉的劣质废铁,经他百遍折叠、千锤锻打、烈火提纯,早已褪去疏松杂质,蜕变为质地致密、韧性极强的精钢坯料。
一柄改良版的新式铁火铳雏形,已然稳稳成型。
铳管笔直匀称,壁厚全程均匀,彻底杜绝了初代铳管发烫炸膛的隐患;药室重新测算规制,容积精准统一,火药燃烧效率暴涨数倍;填装卡槽精简优化,无需繁琐对位,射速可提升近三成。
不止如此,陈越连夜重磨量具、自创校准手法,将受潮结块的劣质火药重新晾晒、分拣、配比,剔除杂质、均分成分,硬生生把一堆废药,调成了燃烧稳定、威力均衡的可用火药。
周武守在一旁熬了整夜,望着焕然一新的铳坯,满眼惊叹:“你当真逆天而行,废料成器、劣药成锋。”
陈越抬手轻轻摩挲冰凉坚硬的铳管,语声淡而笃定:“外物优劣从来不是定数,人心与手法才是。”
可他话音刚落,城外骤然响起一阵苍凉急促的蒙古号角!
呜呜——
号声穿透晨雾,刺破拂晓寂静,尖锐凌厉,瞬间撕碎一城安宁。
“敌袭!蒙军动了!”
城头值守士卒的厉声嘶吼接踵而起,急促的铜锣声哐哐作响,瞬间响彻整座寿春城。
原本沉寂的城池,刹那间被战火寒意彻底笼罩。
陈越与周武同时抬头,望向城北旷野。
天边晨雾弥漫,灰蒙蒙的视野尽头,无数蒙古骑兵列阵而出,铁骑奔腾、烟尘滚滚,黑压压一片压向城墙,旌旗遮野,声势骇人。
并非昨夜那般全力强攻,却依旧杀气腾腾、阵型严整。
周武神色骤紧,瞬间披甲握刃:“是佯攻!蒙军真的开始疲敌之计了!”
昨夜蒙古帅帐定下的疲敌之策,拂晓即刻落地,分毫不差。
数万蒙军分为数波,轮番向前压进,一波逼近城墙、摆出攻城姿态,一波原地休整、蓄势待发,循环往复、昼夜不停。他们不急于架梯登城、不拼命强攻破垣,只为死死黏住城头宋军,让守军时刻紧绷、不敢松懈,日夜不得休整。
城头之上,赵楷甲胄齐备,立在垛口最前,目光沉沉望着漫野敌兵,面色冷峻如霜。
他一眼便看穿蒙军险恶用心。
敌军深知寿春守军本就伤亡惨重、疲惫不堪,更清楚宋军唯一依仗便是新式火器。故而不以破城为目的,只以佯攻疲敌、以混战耗药,拖到陈越火器断绝、弹药耗尽、军械未新,再以雷霆总攻,一举踏平孤城。
“传令各营!全军严守城头,只以弓弩远射拒敌,不得贸然出战!”赵楷沉声下令,“铁火铳留存主力,暂不轻易齐射,节省弹药、养精蓄锐!”
军令层层传下,城头士卒迅速列阵,弓弩上弦、滚石就位,严阵以待。
可蒙军全然不顾伤亡,一波波铁骑反复冲锋,箭雨漫天纷飞,密密麻麻的箭矢砸在女墙、垛口之上,砰砰作响。
偶尔有蒙军敢死队扛着简易云梯冲到城下,不等架梯便被弓弩射退,转瞬又有新的一波补上。
无休无止的袭扰,如同潮水往复,磨人心神、耗人体力。
不过半个时辰,城头守军已然身心俱疲,紧绷的神经被反复拉扯,每一人眼底都透着深深的疲惫。
更致命的是,蒙军佯攻不分时段,拂晓、正午、黄昏、深夜轮番来袭,彻底断绝了守军休整喘息的可能。
城南匠营,也彻底被这场无休止的袭扰打乱节奏。
城头警钟长鸣、号角不息,匠营士卒心神不宁,旧匠们更是借机躁动,纷纷以“战事危急、需固守城防”为由,拖延物料供给、推诿锻造杂务。
明面上没人再敢公然阻拦炉火,暗地里所有人都在消极怠工、刻意拖延。
陈越对此视而不见,依旧沉心打磨新式铳管、调配精准火药。
他清楚,眼下的拖延、疲扰,都只是表层危机。真正的杀招,永远藏在暗处。
此刻的匠营角落,无人注意的阴影里,一场足以覆灭全城、葬送所有火器底牌的密谋,正在悄然上演。
张淳立在僻静柴房之外,面色阴鸷,周身寒气森森。
他身前,弟子张泰躬身垂首,神色鬼祟,掌心紧紧攥着一张褶皱的薄麻纸条,纸条之上,字迹潦草,却字字致命。
那是他昨夜通宵达旦,偷偷观察描摹的**铁火铳缺陷、射程死角、装填短板**。
自陈越开炉锻造以来,张泰便奉张淳之命,日夜窥视、默默记录,将初代铁火铳的所有短板、破绽、弱点,尽数摸透、逐条罗列。
“师父,东西备好了。”张泰压低声音,语气透着一丝惶恐,却更多是阴狠,“陈越此版改良火铳,虽射速更快、威力更稳,却依旧有两处死穴。其一,左右城头四十五度角为射击盲区;其二,连续射击八铳后,铳口依旧会微热疲软,短暂失准。”
张淳垂眸看着纸条,眼底戾气翻涌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他守旧、迂腐、固执,却绝不愚蠢。
昨夜主将赵楷公然打破百年匠规,为陈越破例,那一刻他便彻底明白:文臣礼法、旧匠规制,已经拦不住这少年星火燎原。
既然城内规矩困不死他,那就借城外铁骑,彻底碾碎这缕异端锋芒。
“送出去。”张淳声音极低,字字森冷,“趁晨雾未散,借流民暗道,把纸条送往蒙军前营。”
“告诉蒙古大帅,想要破火器、破寿春,无需死磕硬攻,只需避开盲区、卡着热疲间隙冲锋,便可最大限度规避伤亡、撕裂城防。”
张泰心头一颤,低声急道:“师父!这是通敌!一旦败露,是诛族死罪!”
“诛族?”张淳抬眼,望向城头战火方向,眼神偏执疯狂,“此子乱我匠规、毁我祖制、破我大宋百年礼法,若任由他成事,千年匠道尽毁,我辈世代匠人皆是千古罪人!”
“与其让异技乱国,不如借外敌平乱。寿春可破,匠人规矩不可破;城池可失,祖宗法度不可失!”
这便是大宋旧派最可悲、最可怖的偏执。
在他们眼中,**祖制礼法重于城池、重于军民、重于家国存亡**。
为了守住心中腐朽的旧序,他们可以无视满城生灵,可以勾结外敌祸国,可以亲手葬送守城唯一的希望。
张淳死死盯着手中纸条,语气狠绝:“快去。蒙军得此情报,必能克制火器、速破寿春。届时陈越无技可恃、无功可凭,异器失效、星火熄灭,旧制方可保全。”
“哪怕城破兵败,我张淳一身罪名,亦无怨无悔!”
扭曲的执念,彻底吞噬了他的良知与底线。
张泰不再迟疑,攥紧纸条,低头隐入晨雾阴影,身形灵巧,避开巡城兵卒,顺着僻静暗道,悄然潜出城外。
晨雾朦胧,遮掩了奸佞身影,也掩盖了一场足以倾覆全城的滔天祸事。
片刻之后,城外蒙古前营,一封来自寿春城的密报,层层递传,直达大帅主帐。
蒙古大帅展开纸条,逐字看完,原本沉凝的面容瞬间炸开狂喜,双目精光爆闪。
“天助我也!”
他拍案而起,朗声大笑,周身杀气暴涨,“宋人内部腐朽至此,匠臣内斗、不惜通敌自保!火器盲区、热疲破绽尽数暴露,这寿春城,已是囊中之物!”
身旁诸将纷纷上前,看完密报,人人面露振奋。
此前他们忌惮铁火铳威力,心中多有顾忌,如今摸清所有破绽短板,优势瞬间逆转。
大帅当即沉声下令,声震大帐:
“传我将令!即刻调整阵型!”
“避开城头四十五度射击盲区,集中兵力从死角猛攻!”
“全军把握火器热疲时限,每八铳间隙全力冲锋,不给宋军填装休整之机!”
“佯攻不休、疲敌不止,三日总攻提前!明日破晓,便全力破城!生擒陈越,夺其火器秘术!”
军令轰然落下,火速传遍全军。
旷野之上,原本无序轮番佯攻的蒙军,瞬间阵型大变,进退有序、攻守有度,每一次冲锋都精准避开火器覆盖范围,每一次袭扰都死死卡在宋军破绽之处。
城头守军瞬间察觉异样。
“不对!蒙军攻势变了!”
“他们好像清楚我军火器射程!专挑打不到的死角冲!”
“太精准了,绝非偶然!”
士卒惊呼四起,军心瞬间浮动,一股冰冷的寒意席卷城头。
赵楷瞳孔骤缩,周身寒意彻骨。
身为守城主将,他征战多年,瞬间洞悉最可怕的真相。
“军中……有内奸。”
精准避开火器盲区、拿捏火铳热疲短板,绝非蒙军自行推演可得。唯有日夜观摩火器锻造、熟知军械底细的内部之人,才能送出如此致命情报。
内奸藏于城中,祸心隐于肘腋。
外有强敌握我底牌,内有奸佞暗捅刀腹。
寿春局势,瞬间从僵持危局,坠入内外绞杀的死局。
匠营之内,陈越握着刚刚打磨完毕的新式改良铳,抬眼望向城头异动,敏锐捕捉到蒙军阵型的诡异变化。
他眉头微蹙,心底瞬间清明。
佯攻只是疲敌之计,泄密才是真正杀招。
旧派势力的阴狠,远比城外铁骑更刺骨、更致命。
周武咬牙握拳,怒火滔天:“这群老匹夫,为了毁你新法、守他旧制,居然通敌卖国!”
陈越缓缓握紧手中冰冷的铁铳,眼底最后一丝温和褪去,只剩彻骨冷厉与灼灼锋芒。
“他们以为,泄我火器之秘,便能借外敌灭我星火。”
他语声平静,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可惜,他们只知旧铳之短,不知新铳之强。”
“旧弊可泄,新锋无尽。”
晨雾渐散,天光刺破云层,洒落城头。
蒙军新一轮精准强攻已然蓄势待发,内奸暗流依旧潜伏暗处。
一场旧弊泄密、新器破局的生死对决,已然轰然降临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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