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破雾，天光乍亮，寿春城外的战局已然彻底变味。

此前蒙军佯攻，虽轮番袭扰、疲耗守军，终究是乱冲乱杀、无迹可寻。可自那张密报送出之后，蒙古全军如同摸清了寿春城的命门，每一次调动、每一波冲锋，都精准得令人心悸。

呜呜的号角声短促凌厉，不再是全军漫野压进，而是分区块精准突杀。

大量蒙军重甲步卒，舍弃正面宽阔城墙，尽数聚拢东西两角，贴着城头四十五度死角疯狂推进。

那里，正是初代铁火铳的射击盲区。

“不对劲！他们真的不往正面来！”

东城头的士卒面色惨白，握着弓弩的手掌不住发抖，“我们的铁火铳打不到两角死角，他们偏偏死攻此处！”

往日震慑敌胆的火器，此刻被人死死掐住破绽，形同废器。

更恐怖的是，蒙军似乎算准了火铳的发热时限。

城头守军咬牙开火，七八铳连环射出，刚打出一波压制火力，铳口微热、精度下滑的瞬间，城下蒙军立刻举着厚木盾、生牛皮盾，顶着箭雨悍死冲锋。

节奏卡得分毫不差。

简直像是有一双眼睛，死死盯着城头每一次开火、每一处破绽。

“云梯！敌军架梯了！”

嘶吼声刺破城头，无数简易云梯在死角位置轰然搭墙，蒙古死士踩着梯阶飞速攀爬，甲胄摩擦声刺耳惊悚。

城头守军无火器可依，只能靠滚石、热油、弓弩硬守。可连日苦战，重物消耗殆尽，士卒疲惫不堪，短短数息，两处垛口便岌岌可危。

数名蒙兵已然翻上墙头，挥刀劈砍，瞬间斩杀两名守城士卒，血染城砖。

防线，顷刻濒临崩塌。

赵楷立在主旗之下，眼底寒得刺骨。

他身经百战，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攻城打法。敌军不求乱胜，只求精准破隙，完完全全吃透了己方军械的所有短板。

“内奸确凿无疑。”

赵楷沉声低喝，指节死死攥紧佩剑，“且必出匠营！唯有日日观摩火器锻造之人，方能洞悉铳机破绽、盲区死角！”

可眼下没时间追凶、没时间彻查。

敌军攻势已至绝境，城破只在须臾。

就在全城人心惶惶、防线即将撕裂的瞬间，城南方向，一道清亮的打铁余音收尾，戛然而止。

陈越携一柄通体墨黑、铳管笔直如尺的新式铁火铳，快步踏出匠营。

周身铁屑落尽，少年身形清瘦，却挺拔如松。手中新铳褪去初代的粗糙笨重，管壁厚薄均匀、铳口规整凝练，没有丝毫瑕疵，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寒光。

周武紧随其后，手持一整袋全新配比的精细火药，快步跟上：“新铳成了！”

城头众人下意识转头望去，眼底满是茫然与忐忑。

旧铳已然被敌军克制，区区一柄新铳，又能如何挽回败局？

张淳立在匠营廊下，远远瞥见那柄新铳，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冷笑。

他笃定弟子送出的情报万无一失。

无论陈越怎么改，终究脱不开旧铳的根基，盲区与热疲短板早已死死拿捏。今日城破在即，这少年的所有挣扎，不过是垂死徒劳。

只要寿春一破，火器神话崩塌，陈越身死，旧制便可万世无忧。

张淳袖中拳头微攥，静待星火覆灭。

此刻城头死角，蒙军攀爬愈发迅猛，已经有十余骑死士登上城墙，刀锋所向，宋军士卒节节败退，缺口越来越大。

“守住！死守住垛口！”

校尉嘶吼着挥刀迎战，却被蒙军重甲一刀劈退，血染肩甲。

败势已定，无可挽回。

就在这一刻，陈越踏步登上东城敌楼，立于全城最险之处。

他没有急着开火，单手举铳，目光平静扫过原本的射击盲区。

所有人都以为，四十五度死角是铁火铳的天生桎梏，是永远无法弥补的短板。

包括泄密的内奸，包括城外的蒙古大帅。

但他们所有人都只见过旧铳，从未见过陈越连夜迭代的**改良新铳**。

陈越抬手，铳口微微偏转。

新铳重构膛线、修正弹道、扩宽射击夹角，彻底抹平了原本的死角桎梏！

“开火！”

无人传令，少年自开绝杀。

轰！

一声沉闷锐利的铳鸣炸开，不同于旧铳的粗哑爆响，新铳击发更稳、穿透力更强。

火光一闪，铅弹破空，精准穿透死角处蒙军的厚木盾牌，轰然击碎重甲！

一名刚刚登上城头的蒙古死士闷哼一声，整个人被硬生生打飞下墙，血肉飞溅。

一击毙命！

城头上所有厮杀的士卒尽数怔住。

死角……被破了？

城下正疯狂冲锋的蒙军，阵型瞬间一滞。

他们奉帅令死攻盲区，笃定此处绝对无火器威胁，可此刻飞来的绝杀铳弹，彻底击碎了他们的认知！

来不及惊疑，第二铳、第三铳接连响起。

轰！轰！轰！

连环铳声密集有序，射速远超旧铳，填装速度大幅提升。

更恐怖的是，连续六铳击发，铳口依旧清冷，毫无发烫疲软之态！

昨夜千锤百炼的精钢管壁、重新优化的散热结构，彻底解决了旧铳热疲的致命缺陷！

蒙军赖以破城的两大底牌，一息之间，尽数作废！

死角不存，热疲不再。

原本即将崩塌的东城垛口，铳火纵横、杀伐凌厉，但凡攀爬登城的蒙军死士，无一例外，尽数被击落坠墙。

云梯断裂、尸骸堆积城下，刚刚气焰滔天的蒙军冲锋，瞬间被硬生生掐灭在墙头！

城头死寂一瞬，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！

“新铳有用！盲区破了！”

“火器不热疲！能连射！我们守住了！”

疲惫至极的守军将士双目赤红，握着兵器的手重燃力量，溃散的军心瞬间被重新凝聚。

赵楷立于主旗之下，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，眼底满是震撼与狂喜。

他赌对了。

陈越的革新，从来不是小打小闹的修补，是彻底颠覆旧弊、绝境再造新机。

城外蒙古前军，阵型彻底大乱。

正在中军观阵的蒙古大帅，原本胸有成竹的脸色瞬间铁青，猛地拍案怒斥：“不可能！！”

“谍报分明写着四十五度为盲区、八铳必热疲！为何全无破绽？！”

身旁将领人人面色惨白，茫然无措。

他们拿着精准的旧情报，对上了迭代后的新火器，如同拿着旧船票，根本登不上新战船。

情报越准，错得越狠。

一波精心筹划的精准破城强攻，被陈越一柄新铳，彻底粉碎。

匠营廊下，张淳脸上的冷笑瞬间僵死，血色褪尽，浑身冰凉。

他瞳孔骤缩，死死盯着城头那道持枪而立的少年身影，心底第一次升起极致的恐慌。

他以为自己摸清了陈越的所有底牌，以为捏住了火器的死穴。

却不知，这少年每一次蛰伏，都是为了更强的爆发；每一次退让，都是为了彻底的破局。

旧弊可泄，新锋无尽。

就在战局逆转、军心大振之际，周武带着亲兵快步巡查匠营出入口，目光锐利如刀。

新铳破敌，证实了谍报只针对旧器，也彻底锁定了内奸范围——

唯有长期观摩旧铳、不知新改的老匠，才会送出如此滞后、致命的情报。

“今早谁出过匠营？谁靠近过城外暗道？”周武厉声喝问值守卫兵。

值守亲兵不敢隐瞒，立刻躬身回禀：“回校尉！拂晓晨雾最浓时，匠营张泰，以出城捡拾柴薪为由，短暂离开过营区，行踪鬼祟，片刻便匆匆返回！”

话音落下，铁线锁凶！

张泰，张淳亲传弟子，全程参与旧铳观摩、熟知旧器所有短板，且是唯一在关键时段私自出营之人。

周武眼神骤然凛冽，杀意暴涨：“拿下张泰！封锁匠营所有出入口，任何人不得走动！”

亲兵轰然应诺，即刻拔刀冲向匠营。

此刻的张泰，正躲在匠营角落，瑟瑟发抖。

他亲眼看着倾尽心血送出的绝密情报作废，看着必死之局被少年逆转，早已吓得魂飞魄散。

通敌死罪，一旦坐实，师徒二人必死无疑。

张淳见状，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狠厉。

事已败露，唯有断臂求生。

他死死咬牙，心中已然生出毒计——栽赃、推罪、弃徒保身，拼死也要护住自己、护住旧匠体面，再伺机覆灭陈越。

城头铳火未歇，城内追凶已起。

战局逆转，线索锁死，可新旧之争、内外之祸，非但没有落幕，反而彻底撕破脸皮，迎来最血腥的终局博弈。

陈越立于城头，望着溃乱的蒙军阵型，又冷冷瞥向匠营方向的纷乱暗流。

风声猎猎，吹动他粗布衣衫。

他低声自语，字字冷彻：

“借外敌之手扼杀革新。”

“既敢通敌玩火，便准备承受燎原焚身之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