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头铳火渐歇,硝烟漫卷长天。
经新式铁火铳一轮绝杀清扫,蒙军精准策划的死角强攻彻底崩盘。城下尸骸堆叠,云梯碎裂狼藉,剩余残兵不敢再越雷池半步,仓皇后撤数里,原本死死压制城头的疲敌死局,一朝逆转。
寿春守军士气暴涨,欢声震彻全城,可城防之内的暗流杀机,却比城外战火更加凛冽刺骨。
匠营已被亲兵尽数封锁。
刀兵林立,甲胄生辉,原本松散劳作的老匠尽数被拘在院中,无人敢动、无人敢言。肃杀之气,彻底笼罩这座百年匠营。
周武按剑立于正中,眼底怒火熊熊燃烧。两名亲兵反扣双臂,将面色惨白、浑身发抖的张泰死死按跪在地。
人赃虽未尽数查获,但时辰、行踪、身份、动机,四条线索死死锁死,铁链已然缚凶。
张泰浑身颤抖,额头冷汗涔涔,沾满脸颊与衣襟,抬头看向周遭冰冷的兵刃与肃穆的兵卒,早已心神崩溃,牙关打颤,几欲当场招供。
只要他一言吐实,张淳通敌卖国、祸乱全城的滔天罪责,即刻便可坐实。
可未等张泰开口,一道苍老却凌厉的呵斥骤然炸响。
“放肆!”
张淳阔步而出,衣衫规整、面色凛然,全无半分慌乱惧色,反倒一副被冤受屈、怒不可遏的姿态。他径直走到院中,立于一众老匠之前,脊背挺直,目光凛然扫过持刀亲兵,气场强悍,全然不似刚刚险些败露的通敌奸徒。
“大战方歇,外敌未退!尔等不去城头御敌、修缮城防,反倒持刀围堵匠营、拘禁匠人,动摇城内根本!是谁给尔等如此胆大妄为的权限?”
他一开口,便抢占大义制高点,不谈私情、不论内鬼,只扯军务大局、守城轻重。
周武见状,怒极反笑,上前一步,甲胄铿锵,直面张淳:“张老匠好大的威风!外敌尚可一战,内奸祸心难防!拂晓之时,你弟子张泰私出匠营、密通蒙军,泄露我军火器短板、守城破绽,致使敌军精准强攻、城防几近崩塌!此等通敌死罪,难道不该查、不该拘、不该审?”
一语落地,院中气氛瞬间凝固。
周遭老匠人人变色,纷纷低头侧目,不敢与众人对视。
可张淳依旧面不改色,甚至陡然拔高声调,厉声辩驳,字字铿锵,句句栽赃:
“一派胡言!纯属构陷栽赃!”
“我弟子张泰素来谨守匠规、安分守己,半生扎根匠营,从未踏出城门半步,何来通敌卖国之说?拂晓出营,不过是捡拾城外散落薪柴、补给炉火所需,乃是为公劳作,绝非私通外敌!”
他语速极快,先洗白弟子行踪,随即骤然调转矛头,狠狠刺向陈越。
“何谓火器短板?何谓守城破绽?初代铁火铳的缺陷,皆是陈越私造异器、违背古法所致!正因他妄改军械、粗制滥造,才留下致命破绽,给了外敌可乘之机!”
“今日城防遇险,根源不在我匠营众人,不在我弟子,根源全在陈越一人!”
满堂寂静,无人不震。
谁也没想到,事到如今,张淳非但不惧罪责,反倒反手一招死栽赃,妄图颠倒黑白、转移罪责。
周武双目赤红,厉声怒斥:“你颠倒黑白!若不是陈越连夜改良新铳、抹平所有短板,今日东城早已被蒙军攻破!满城军民早已沦为刀下亡魂!”
“改良?”张淳冷笑连连,满眼讥讽,声调愈发高昂,刻意压过周武,让周遭所有人尽数听闻,“看似改良精进,实则愈发出格妄为!”
“旧铳有弊,是祖宗军械定式使然,乃是规制之限、天道之常!陈越私改铳型、自创膛线、乱改火药配比,无册可查、无规可依!今日他能修补旧弊,明日便能私造禁器!这般无拘无束、肆意妄为,才是寿春最大的隐患、最深的祸根!”
“依我之见,所谓‘泄密破局’,根本就是陈越自导自演的诡计!”
石破天惊一语,彻底颠覆全场认知。
张淳目光凶狠,句句诛心,疯狂反扑:“是他故意造出残缺旧铳,刻意留下破绽,再假意改良破局,借战事凶险、敌军攻城之机,栽赃我匠营众人!”
“他目的何在?无非是想借军功洗白越制重罪,借诬陷扫清匠营阻力,彻底颠覆大宋百年匠规,独掌军械锻造之权!此子心机深沉、祸心滔天,祸乱军制、构陷忠良,才是真正的城内巨奸!”
一番诡辩,层层嵌套、环环相扣。
他将自己通敌泄密的死罪,硬生生扭转为陈越“为夺权而自导自演、栽赃旧匠”的阴谋。守旧之人,瞬间变成恪尽职守的忠良;革新之人,反倒成了祸乱军心的奸徒。
一众老匠本就与张淳同气连枝、忌惮陈越革新,此刻听闻这番说辞,瞬间找到了立身之由,纷纷抬头附和,齐声呼喊。
“张老匠所言极是!”
“定是此子刻意设局、栽赃陷害!”
“我匠营世代奉公,绝无通敌之人!恳请将军明察,严惩祸乱匠营、构陷忠良之徒!”
声浪层层叠叠,裹挟着腐朽的旧规执念,轰然压下。
跪在地上的张泰,原本濒临崩溃,此刻听闻师父一番狡辩,瞬间抓住救命稻草,猛地抬头,涕泪横流,高声喊冤:“冤枉!小人冤枉!皆是陈越构陷我师徒!我从未通敌!求将军明鉴!”
局势瞬间逆转。
明明手握泄密线索、锁定内奸行踪,却被张淳一番颠倒黑白的诡辩,搅得浑浊不堪、真假难辨。
文臣礼法的口舌利刃,果然比沙场刀枪更加阴狠。
就在纷乱喧嚣之际,一道沉稳威严的脚步声踏入院中。
赵楷卸了半边染血的甲胄,面色沉如寒潭,周身威压凛冽,一步入内,满院喧嚣瞬间死寂。
军判李默紧随其后,青衫长袍、面色淡漠,看似中立公允,实则眼底暗藏偏袒,一入场便稳稳站在张淳一众旧匠身侧。
无需多言,立场已然分明。
张淳见靠山到场,底气更盛,立刻躬身叩首,语气悲愤恳切,字字泣血:“将军!我匠营世代戍守军械、恪守祖制,为国奉公、从未有二心!今日陈越私造异器在先、构陷忠良在后,借战事之机搅乱匠营、污蔑奉公匠人,若不严惩,军心大乱、匠规尽毁!恳请将军为我等做主!”
李默缓缓抬眼,淡淡开口,一语定调,偏向至极:“将军,眼下并无实证可证泄密之事出自匠营。唯有陈越屡违旧制、擅改军械是铁事实。”
“战事危急,人心浮动,不可任由一介少年妄生事端、诬陷老臣,乱了城内人心、坏了百年规制。依下官之见,当先拘押陈越,暂停火器锻造,彻查此事始末,以正军纪、以安匠营。”
一言落下,绝杀之局,再度锁向陈越。
暂停锻造、拘押查审。
看似公允彻查,实则是旧势力抓住千载良机,要一举掐灭星火、彻底废了陈越的革新之路。
只要陈越被拘、炉火暂停,新式火器迭代断绝,下次蒙军总攻,寿春再无底牌,必破无疑。
周武勃然大怒,上前一步厉声抗辩:“李大人荒谬!若无陈越新铳,今日东城已破!救命功臣转瞬沦为罪徒?只因旧匠私心作祟、文臣刻意偏袒,便要颠倒黑白、寒尽军心?”
“周校尉!”李默冷眼侧目,语气冷硬,“军务归军务,礼法归礼法。有功可录,有罪必查!岂能因一时战功,姑息越制乱法之罪?”
文武对峙,针尖麦芒,僵局再度死死锁死。
所有人的目光,尽数汇聚到一直静默伫立的陈越身上。
少年依旧手握新式铁火铳,铳管寒光凛冽,满身硝烟未散。他自始至终未曾辩驳一句,安静得反常,平静得吓人。
面对漫天栽赃、满口浊辩、四面围剿,他没有半分慌乱,眼底唯有清明与冷冽。
此刻,所有人都等着他惊慌辩解、当众自证,等着他方寸大乱、落入圈套。
可陈越只是缓缓抬眼,目光扫过跪地喊冤的张泰、阴狠冷笑的张淳、偏袒自持的李默,最后落回主将赵楷身上。
他声音不高,却穿透满院肃杀,字字清晰、句句落地:
“将军要查,可以。”
“我无需口舌自证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手一抛,将一柄残存的初代旧铳重重掷于地面。
哐当一声,铁器震地,脆响刺耳。
“泄密的谍报,写满初代旧铳的盲区、热疲短板,字字对应旧器弊病。”
“而我连夜改良的新铳,无盲区、无热疲、射速翻倍、承压倍增。”
“张泰拂晓出营泄密之时,新铳尚未完工,匠营众人只见过旧铳,从未见过新器。”
陈越抬指,直指张淳师徒,语气陡然凌厉,锋芒毕露:
“若我真是自导自演、刻意设局,为何泄密情报,只泄旧弊、不泄新锋?”
“若我构陷忠良、搅乱匠营,为何我连夜呕心沥血改良火器、死守孤城,反倒被你们当成祸乱根源?”
两句诘问,直击核心,瞬间撕碎所有诡辩伪装。
张淳脸色骤变,眼底阴翳一闪而过,张口欲辩,却瞬间语塞,无从反驳。
陈越步步上前,立于院中,身姿挺拔,孤身直面满院旧势力,气场压过众人:
“你们要守旧制、弃变通,我不争。”
“你们要厌革新、恶新器,我亦不争。”
“可大敌当前、满城生死系于一线,你们为一己执念、一世虚名,不惜通敌泄密、引狼入室,以满城军民性命,陪葬你们腐朽的旧序礼法!”
“这不是守规,这是祸国!”
字字惊雷,炸响满院。
所有人面色煞白,一众老匠的附和声瞬间戛然而止,无人再敢多言半句。
李默面色僵硬,原本胸有成竹的偏袒之态,彻底凝滞。
张淳被当众戳破私心、撕开伪装,眼底仅剩极致的疯狂与阴狠。
口舌辩不过,道理站不住,他已然彻底撕破脸皮,再无半分文人老匠的体面。
既然法理辩不倒、道理压不住,那便——彻底掀桌。
张淳猛地抬头,双目赤红,死死盯着陈越,喉间挤出冰冷狠戾的一字一句:
“即便谍报是我师徒所送,又如何?”
全场轰然一震,所有人瞳孔骤缩。
他,当众认了!
认下通敌泄密的滔天罪责,却毫无半分悔意,只剩偏执疯狂的狰狞:
“我宁可寿春城破、满城流血,也绝不让你这异器邪术,毁我大宋千年匠规、乱我万世礼法!”
“城可破,国可危,祖制不可废!”
“今日我便以一身罪孽、一世骂名,赌你这缕星火,必死无疑!”
疯言落处,满院死寂,人心彻寒。
大宋旧制最扭曲、最致命的病根,在此刻,赤裸裸暴露于阳光之下。
为守礼法执念,不惜以身饲敌、以城殉制。
陈越静静看着癫狂失态的张淳,眼底最后一丝波澜褪去,只剩彻骨寒凉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。
和这群固守旧序、偏执迂腐之人,根本无理可讲、无规可论。
对付妄图焚城守旧、扼杀星火的人,唯有以锋破愚、以强制乱。
口舌之争,到此为止。
往后,只凭实力说话,只以火器破局。
炉火不息,锋芒不止,星火必燃旧山河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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