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宋末年,淮防千里,寿春为锁。
这座坐落于淮河南岸、八公山南麓的古城,即今安徽寿县古城,是南宋淮南西路的核心重镇,也是扼守南北咽喉的最后一道屏障。自建城以来,寿春城墙历经南宋嘉定年间加固修葺,砖石厚重、城防坚固,坐拥淮河天险,屏蔽江南腹地,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。北方铁骑南下,欲踏平江淮、兵临江南,必先破寿春,此城不破,南国安稳。
此刻狂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,城堞上到处是仓促修补的砖石,连日警备让整座城池笼罩在紧绷的肃杀之中。蒙古大军已然在城外扎下连绵连营,数万骑兵往来奔驰,马蹄震得大地微微发颤,黑云压城,新一轮惨烈猛攻已然蓄势待发。
林越站在南城头匠营值守的位置,一身粗布短褐,手上还带着打磨枪件留下的油垢。这几日他带着匠营工匠日夜赶制新式燧发鸟枪,同时被负责守城的赵守备请来,协助城头士卒熟悉新枪的用法。他只是匠营的匠师,擅造火器、懂铳阵操练,却没有调兵遣将、直接传令全军的兵权,只能向守备建言,由军中将官下发号令。
城下蒙古骑兵正在集结,盾车、云梯陆续向前推进,号角声此起彼伏,杀气漫天。
赵守备登上城头,望向城外黑压压的蒙古大军,眉头紧锁。他转头看向林越:“林匠师,蒙古人这一轮攻势极猛,城头火枪手是第一次成建制使用你造的新枪,你可有什么法子稳住阵线?”
林越盯着城外敌军调动,目光扫过城头分列的火枪手,拱手向守备建言:“守备大人,晚辈有个想法,烦请大人传令各队火枪手,按三段轮射排布。第一队专心装填,第二队举枪瞄准,第三队在后预备。待蒙古兵进到一百二十步之内,听梆子声统一击发,万万不可擅自提前放枪,白白耗损弹药。”
守备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,挥手叫亲兵下去传令。
林越继续补充:“另外,还请大人叮嘱士卒,装药必须定量,不可多填火药,免得炸膛误伤自己人。蒙古骑兵一旦冲到墙下,枪阵万万不可溃散,长枪手要紧挨着铳手,护住正在装填的弟兄。”
城头的士卒接到守备传来的命令,连忙调整站位,把新枪架在女墙缺口,屏息等待。
城外蒙古军号角一响,数千蒙古骑兵裹挟着步卒,朝着寿春城城墙猛冲而来。马蹄轰鸣,尘土冲天,无数盾牌举在头顶,遮挡城头矢石。
蒙古军统帅立于阵后,冷眼望向城头,嘴角带着轻蔑。他见过太多城池,只要逼近城墙,攀梯登城,城内守军大多一触即溃。
“放箭!”蒙古将官一声令下,漫天箭矢飞向城头。
城头不少士卒慌忙低头躲避,箭雨叮叮当当打在砖石、木盾之上。
守备侧头看向林越:“林匠师,可否开火?”
林越凝神观察敌军距离,缓缓开口:“大人,再稍等片刻,待他们再靠近一些,铅弹威力方能最大化。”
一百五十步,一百三十步,一百二十步!
“梆子响,开火!”守备高声下令。
城头梆子急促敲响。
轰轰轰!
城头新式鸟枪接连轰鸣,硝烟瞬间弥漫在寿春城头。铅弹呼啸飞出,狠狠砸在蒙古前排盾手与马队身上。前排几名蒙古骑兵中弹坠马,冲势一滞。
蒙古军万万没有料到,城头的火器威力如此强劲,一时间冲锋队列出现混乱。
林越见此,立刻转向守备,拱手急禀:“大人!趁敌军阵型大乱,烦请传令第二轮接续射击,不要中断火力!”
守备立刻示意亲兵奔走传讯,第二队、第三队铳手轮换射击,连绵不绝的枪声持续压制城下敌军。
一轮轮铅弹不断倾泻而下,蒙古士兵接连倒下,冲锋势头被死死压住。原本汹涌的攻势,在城头分段轮射之下,再也难以冲到墙根。
蒙古统帅见状,脸色铁青,只能鸣金,将冲锋部队暂时撤了回去。
烟尘缓缓散去,城下遍地尸体与受伤战马。
守备长松一口气,转头看向林越,满心赞叹:“林匠师,你造的火器,还有这套轮射之法,当真挡住了蒙古人的猛攻!若无你,今日寿春南门怕是危矣。”
林越微微躬身,神色平静:“此乃是大人调度有方,将士用命。我不过是匠户出身,只管造枪、教习士卒操铳之法,不敢居功。只是蒙古人不会就此罢休,下一轮攻势只会更加凶狠,枪械损耗、火药补给,都要提前备好。”
守备颔首:“匠师所言极是,我即刻安排。”
城头风还在呼啸,林越望着城外缓缓后撤、却并未退远的蒙古大军,心头没有半分松懈。
他看得清楚,蒙古骑兵虽退,阵后却有大批牛车巨物缓缓前移,蒙军士卒正匆忙清出开阔阵地、夯实地基。
林越眼神骤然凝重。
他清楚,蒙古屡攻不下,已然打算动用压箱底的攻坚杀器——威力骇人、可轰碎砖石城墙的回回巨炮。
真正毁城灭垣的死战,才刚刚将至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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