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魔链缠上我脖颈的时候,裴无咎正在念仙庭令。
“镇魔印灵,伪印也。押入镇魔塔,永世封禁。”
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念一道请柬。链子是黑的,每一节都刻着细密符文,贴在石身上先是冷,然后烫。我低头看了一眼,链节缝里嵌着碎骨屑,和我断角里渗出的黑血混在一起,像两种命在打架。
“伪印?”我抬头看他,“那你袖里的骨粉,是哪个真印的骨?”
裴无咎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拢袖,指节拢得比平时紧了些。“你话太多。”
“话多是因为心虚。你心虚,是因为骨粉认路。”
他身后的仙庭侍从上前一步。我认出其中一个是镇魔塔第七层的看守,姓周,脸上有一道旧疤,从眉骨划到嘴角。周看守看了我一眼,又看裴无咎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话。
锁链收紧。我被拖过九层塔阶。
每一层都刻着镇魔将的名字。第一层:断岳。第二层:缚海。第三层:守灯。第四层:无面。第五层:吞火。第六层:斩风。第七层:负碑。第八层:叩钟。第九层:归门。
名字是刻在石壁上的,笔画粗砺,被香火熏得发黑。有的名字还在渗黑血,有的已经干了。我摸了一下断岳那两个字,指尖沾了血,温的。断岳跪过的地方,石缝里嵌着一粒黑烟凝成的珠,硬了,像一颗没长成的舍利。
到塔底,石壁上刻着两个字——阿关。
我不认识。但这两个字刻得比上面九层都深,像是有人用指甲一笔一笔划出来的,划了很多遍,深到石壁见了骨。我伸手去摸,指尖顺着笔画走,每一笔都磨得圆润了,像被人摸过千百回。
“阿关。”裴无咎站在我身后,念了这两个字。
我没回头。
“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念它做什么?”
裴无咎没回答。他转身往外走。门关前,他拂袖停了一瞬。锁链上传来极轻的四字,像是他故意留给我,又像是自言自语:“仙庭……没了。”
我没听清。门关上了。塔底只剩我的呼吸,和石壁上“阿关”两个字。
我蹲下来,背靠石壁,断角处还在渗血。血滴在地面,汇成一小滩,慢慢朝石壁流。石壁上的“阿关”两个字开始渗旧血,从笔画里往外冒,顺着石壁往下爬。
爬成一个门门的形状。
我盯着那道血爬出来的门门,想起了断岳散前问我的话。还剩八尊,你忘得起吗?
第一尊断岳,我忘了一碗甜羹。第二尊缚海还没召。第三尊守灯,名字刻在第三层。我要唤醒第二尊,得说出真名。我的真名,刻在塔底。
阿关。
这两个字在我嘴里滚了一圈,像含着一块没化开的糖。我张了张嘴,试着念。嘴唇动了,舌头顶在上颚,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——
塔外传来裴无咎的声音。
“他若开口,仙庭就没了。”
锁魔链猛地收紧,勒住灵台。我张着嘴,一个字都出不来。断角裂出第二道纹,纹路从断口往里钻,像一条蛇钻进了骨头缝。门后传来第二声刮门,两长一短。魔渊在笑。
我用力咬舌尖,想用痛换声。没用。裴无咎的声音又传进来,温和得像官腔:“印灵,你有人性,才痛。痛,就是仙庭给你的恩。”
我:“恩?你袖里的骨,也是恩?”
他不答。锁链再紧。我眼前发黑,看见塔壁“阿关”二字被旧血盖住,血从笔画里往外涌越来越快,越涌越多,把两个字泡在里面。
第二纹裂开时,门后万魔忽然安静。
它们在等我张嘴。
我张着嘴。没有声音。
泪滴在石壁上,正好滴在“阿”字的最后一笔。旧血和泪混在一起,笔画忽然亮了一下。极短,像萤火。亮光里浮出半张脸。女人的脸,眉眼很淡,嘴唇在动。她说了一个字。我没听清。光灭了,脸也散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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