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底的血越涌越多。

“阿关”两个字被旧血泡了半夜，笔画已经看不清了。血从石壁往下淌，在地面汇成一小片，踩上去发黏。我蹲在血泊中间，断角贴着石壁，断口处的黑血和壁上的旧血融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新的哪是旧的。

锁魔链勒住灵台已经三天。每过一天，链子就紧一分。裴无咎没再来，但塔外每一层都加了一个仙庭侍从。周看守守在塔底门外，隔着铁门，我能听见他换班时靴底蹭地的声音。

第三天夜里，我张嘴试了第二次。

舌尖抵住上颚，气流从丹田往上顶。阿——关——

第一个字出来了。声音像石头磨石头。塔壁震了一下。门后万魔齐齐抬头。刮门声停了。它们在等第二个字。

关——

第二个字卡在喉咙里。

锁魔链绞紧，链节上的符文亮了一下，灼烫。断角第二纹又裂开一分，黑血从纹缝里喷出来，溅在石壁上，正好溅在“阿关”的“关”字上。血顺着笔画淌，把那个字填满了。

门后传来一声叹息。万魔退后一步。

第二尊镇魔将要从门缝里出来。

我张开嘴，准备喊出完整的真名——

“够了。”

裴无咎的声音从塔外传来，比前两次近。铁门开了，他站在门口，袖手，星盘在袖中泛着冷光。他没进来，只站在门槛外，像嫌塔底脏。

“印灵。”他说，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？”

“召将。镇缝。”

“第二缝未开，你召什么将？”

“未开？你袖里的骨粉已经渗进缝里了。”

裴无咎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，血泊映在他靴面上。他抬脚，踩在血泊正中间，血溅起来，沾在他靴尖。

“你召一尊将，忘一段事。”他停了一下，看锁链，“你忘了一碗甜羹。”又停一下，看断角，“还要忘什么？你母亲的脸？你握过的第一把剑？”他笑，“你记得的东西，本来就不多。”

“够镇门就行。”

“镇门？”裴无咎笑了一下，很短。“你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，拿什么镇门？”

我看着他。他袖口的星盘暗纹里嵌着骨粉。门后万魔在等。断角在烧。锁魔链在绞。

“拿你偷的骨镇。”我说。

裴无咎的笑没了。他往前走了半步，靴尖踢到血泊边缘，血沾上靴面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嫌恶地皱了皱眉。

“你猜，仙庭为什么留着你？”

“因为门门不能断。”

“因为你有人性。”裴无咎的声音沉下来，官腔里第一次露出别的东西，像刀从鞘里滑出来，“有人性，才有记忆。有记忆，才能被磨。磨掉的角，就是仙帝骨。你以为你在镇门，其实你在给仙庭磨骨。”

锁魔链猛地收紧。我张着嘴，第二字被勒回喉咙里。断角第二纹彻底裂开，碎了一片，掉在血泊里，沉下去，没溅起水花。

门后万魔齐声喊那个旧名。阿关。阿关。阿关。

我听见了。嘴张着，喉咙里只有锁链绞紧的声响。

裴无咎退后一步，铁门重新关上。塔底又只剩我的呼吸。地上的血泊被踩乱了，断角的形状碎了，断角碎片沉在血底，看不见了。

过了很久，门缝底下推进来半个馒头。馒头是冷的，硬邦邦的，沾了灰。我没接。馒头在门缝那儿搁了一会儿，又被人从外面收走了。周看守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听不清。塔底又静了。但我知道，外面有个人。他没走。

又过了很久，门缝底下推进来一样东西。这次不是馒头。是一小块布，叠得方方正正，上面放着一根细木签，签尖削得很尖。木签上刻了一道痕，不深，像是随手划的。我伸手去够，指尖碰到木签，木头是温的。有人攥过很久，攥暖了才塞进来。

我把木签含在嘴里。签上有一股极淡的甜，不是糖，是木头本身的味。我想起一件事。小时候牙疼，有人削了一根木签给我咬着，说咬着就不疼了。那人的手很稳，刀工很细，签尖削得又圆又尖，不扎嘴。

我咬着木签，闭了眼。这次没哭。嘴里那点木头味慢慢化了，化成一种很旧的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