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底没有日夜。我只能数刮门声。
第三夜,刮门声停了。脚步声从塔阶上下来,靴底裹了布,踩在石面上几乎没有声响。锁魔链却在震,链节上的符文一跳一跳,像被什么东西惊着。
铁门开了。进来的是萧照。
她没穿公主服,一身素黑,头发挽得紧,只别了一根木簪。照雪剑没带,但她的手一直按在腰间剑鞘的位置上,按了个空。
她把一卷旧档摊在我面前。
纸页发黄,边角卷着,有虫蛀的小洞。萧照翻到第三页,手指停在一行字上。那行字写的是:萧氏旧族献祭录。献印灵“阿关”入镇魔印,镇无间渊第一缝。献祭者:萧照外祖母。
“你早就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本宫不知道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萧照的手指从“阿关”两个字上移开。她指腹沾了旧墨,黑黑的一小块,像一粒痣。她盯着那粒墨,没擦。
“外祖母献祭你的时候,你记得吗?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你记得什么?”
“恨记得。脸不记得。”
萧照抬头看我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剑锋映着月光。她没哭。她把旧档合上,指甲断在纸页里。断甲留在“阿关”两个字旁边,像一枚小小的押印。
“你母族拿我镇门,”我说,“你拿我磨剑。这笔账,怎么算?”
“本宫会还。”
“拿什么还?你连剑心都是仙庭磨的。”
萧照没答。她站起来,裙摆扫过血泊边缘,沾了一点黑血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在意。走到塔门口,她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阿关。”
她第一次喊这个名字。声音很平,像念一个死人的名字。
“你若记得我母亲,别告诉她我来了。”
铁门关上。脚步声远去。塔底又安静了。
旧档留在地上,翻在献祭录那一页。我低头看,最后一页有半行被撕掉,撕口很新,纸屑还翘着。我伸手去摸,锁魔链一紧,指尖只碰到旧墨和纸灰。朱印残红沾在指腹上,像干了的血。
萧照的断甲压在“阿关”的“关”字上。
门后传来一声刮门。不是三长两短,也不是一长一短。是一声,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门又缩回去了。
我伸手去够那枚断甲。锁魔链绷紧了,指尖离断甲还有一寸。我够了三次,第三次的时候链子勒进脖子,血从旧伤里渗出来。我没停。第四次,我够到了。断甲捏在指尖,很小,很薄,上面刻着一个“照”字。字是新的,刻痕里还嵌着石粉。我忽然想起磨剑房地上的那道白痕——照雪剑拖出来的。那天她走的时候,剑尖在地上划了一下。她是故意的。她在留字。
我把断甲含在嘴里。舌尖碰到“照”字的刻痕,石粉涩涩的,有股血腥味。然后我听见——不是我听见的,是我尝到的——一个声音,从断甲里传出来:“别告诉她。”
是萧照母亲的声音。母魂最后那一缕残息,藏在断甲里。
我闭上眼。断甲在舌底慢慢化了,化成一小撮石粉,又苦又咸。我没吐。我咽下去了。
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发苦。我看见一只手。手背上有旧疤,从虎口划到腕根。
是断岳的手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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