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渊第二缝裂开的时候，我正在塔底数刮门声。旧档还摊在血泊边，翻在献祭录那一页。我没来得及收，铁门就被撞开了。

三长两短。三长两短。然后是一声长的，像有人把手指从门缝里插进来，慢慢往下划。石壁上的“阿关”两个字开始发烫，旧血从笔画里涌出来，比前几日快，比前几日黑。

铁门被人从外面撞开。周看守站在门口，脸上那道旧疤在抖。

“印灵，监天官传你——无间渊第二缝开了。”

我跟着他出去。九层塔阶，每一层的镇魔将名字都在渗血。到塔外，天是灰的，风里有魔气的甜腥。照微剑宗的方向传来哭声，十七个弟子站在崖边，眼睛发绿，指甲变黑，嘴里淌着黑涎。他们不认得人，只认得魔气。一个弟子转头看见我，张嘴就咬过来，被周看守一剑鞘打翻。

裴无咎站在崖边，袖手。风把他官袍吹得猎猎响，露出袖口里星盘的光。

“印灵，该你了。”

“第二缝是谁开的？”

“天命如此。”

“天命？你袖里的骨粉又少了一撮。”

裴无咎没接话。他抬手指向崖下。第二缝裂在无间渊的半腰，黑气从缝里往外涌。缝边有新鲜的抓痕，五指，朝外。是从外面往里推开的。

我以断角召第二尊。

断角第二纹裂开，魔气倒灌，石屑从角缝里崩落。缚海从第二缝口的水汽里跪出来，甲胄上全是水锈，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层薄薄的黑雾盖着。他单膝跪地，双手托起一缕魔气往第二缝按去。魔气被压住，十七个弟子倒在地上，眼里的绿光暗下去。

缚海跪着，黑雾里传出一声哼。他在哼调子。不成曲，断断续续，像渔家收网时喊的号子。哼了三声，停了。黑雾里伸出一只手，在水锈甲胄上擦了擦，擦下来一片铁锈，他随手弹了弹，锈粉落在崖石上，红的，碎的。

代价来了。

我嘴里那点甜没了。然后是更深的一—我摸自己的脸，指尖碰到颧骨、鼻梁、眼窝。我的手在摸一张脸，但我不知道那是谁的脸。我娘的脸。我想不起她长什么样了。我试着想她的眼睛，想她嘴角的弧度，想她叫我“阿关”时的口型。空的。像有人把一幅画从墙上摘走了，只剩钉子眼。

我记得恨。不记得她。

“缚海。”我叫他。

缚海抬头。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我，黑雾动了一下，算是回应。

“你记得你娘吗？”

缚海沉默。他站起来，黑雾缠住他的手臂，往第二缝走。走了几步，他停下，没回头，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，很低：“第二缝不是漏的，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。推的人手上有仙帝骨粉。”

裴无咎袖口一动。

一粒骨粉落进魔气里，烧成黑烟。他做得很快，快得像掸灰。但我看见了。魔渊认得那骨。

“监天官。”我说。

裴无咎：“镇魔，总要有人付账。”

“账是仙庭欠的，为什么用我的记忆还？”

他不答。他看着无间渊，袍角在风里翻。风里有甜腥，有骨粉烧过的焦味。十七个弟子躺在地上，有一个醒过来，喊了一声“娘”。我听见了，心里动了一下，但动的是恨。

我擦脸。脸上有泪。我不知道为什么流。

缚海站在第二缝边，黑雾缠着缝口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崖边，那里有一枚断甲，粉色的，嵌在石缝里。他弯腰，捡起来，朝我扔过来。

断甲落在我掌心，发烫。萧照的断甲。她昨晚来过，又走了。她把断甲留在了崖边。

断甲在我掌心烧了一下。我低头看，断甲缝里那粒黑血珠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粒骨粉。

周看守站在我身后，忽然开口：“印灵。”

我没回头。

“萧照公主昨夜来过崖边。她站了很久，没下去。走的时候，她把剑鞘上的断甲掰下来，搁在石缝里。她看了那断甲很久，像是想带走，又像是想留给你。最后她没带。她往塔的方向走了一段，又折回来，在断甲上刻了个字。刻完就走了。”

周看守说完，退回十步外。风把骨粉吹起来，绕着我掌心打转。我低头看那粒骨粉。它比裴无咎袖里落下的那些都小，都烫。我把它拈起来，对着光看。骨粉中间有一道细纹，像头发丝。是她的骨。萧照的骨。

我握住那粒骨粉。掌心烫得发红。缚海走过来，黑雾扫过我的手腕，在我耳边停了一瞬。他的声音从黑雾里透出来：“她刻那个字的时候，手在抖。刻了三遍才刻成。”

我低头看断甲上的“照”字。笔画确实在抖，但抖得很稳。三遍。她刻了三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