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回仓，也没回家。

我在医院旁的便利店找了一个亮着灯的位置，把新派车单转回值班群，注明仍不认可冒名验收，请勿使用这份单据。

这次郑衡没有撤回。

他把我移出了群。

屏幕上只留着先前已经存下来的内容。后面会不会发另一份、换另一个人，我看不到了。

人从群里被删，只要一秒钟。

那份单如果跟着设备进另一家仓，可能要很久才找得回来。

我把自己掌握的材料、派车单更新及已经救出的人员情况，向有关值班渠道说明。接线的人问清我知道哪些、听谁说哪些，告诉我保存原材料，后续配合核验，不能自行扣车扣人。

我没有要求他们**一张图片把郑衡抓走。

我只请求，那张没有我签过的合格单，别在六点四十继续当成我签过的。

电话结束，店员把泡面的热水倒进纸碗，说我坐的地方不挡货，可以慢慢吃。

我低头看了一眼，才发现母亲已经转了二十块。

她留言，打车钱，不够再说。

我没有收。不是觉得自己能扛，是我的手机还有钱，不能每次一慌就去掏她的小纸盒。

二十三点零五，叶真来电。

她问我是不是已经离开，让我不要在她的邮件后面乱写推断。她只按指示录入，没做设备验收，更没有亲手签沈更。

“我记录的是谁发给你，你什么时候收到。没有写你签的。”

“可查起来，我就是把它录进去的人。”

“你是不是？”

她很久没说话，最后答是。

我没有给她那个她想听的没关系。

“录进去是你的步骤。谁提供、谁叫你做、你有没有核验，是后面的事。删掉不会让这一步没发生。”

她在电话里吸气，声音发抖。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口气像她的上司，逼她把一句完整话交出来。

我缓下来，说她可以按公司保全流程报告，涉及别人的私密资料不要发给我，我不是来接管她的电脑。

“他让我删备用名额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刚才。说几个合作项目结项了，旧人的账号没用，明早要清干净。”

“他说删除，还是停用？”

“他说清干净。我还没做。”

我望着便利店玻璃里的自己。下班前这件外套还算整齐，现在胸口油点、袖口饭渍，像已经上过三天班。

我不能隔着电话教她偷偷拷公司资料，也不该把所有停用都说成灭证。停用权限可能是正常管理，保留过往经办记录却是另一件事。

“把刚收到的指示按你们正式渠道报给主管，说明存在冒名争议，请求保留历史版本。愿意怎么做，由你自己决定。”

她问我，如果她做了，明天还能不能上班。

我说我不能保证。

这个答案很冷，我知道。

可李游躺在床上，我坐在便利店里，谁还能替第三个人保证一切不会发生。

她挂了电话。

我吃了口泡面，已经胀得没味。店员把附近的插座让给我，充电线不够长，我只好把椅子搬到墙边。

手机一接上，郑衡的电话来了。

他没问我在哪，也不骂。他说今晚处理得乱，双方都有情绪，明早可以重新谈，工资按整班结，另给一天补偿。

前提是我发一份说明。

“资料里的沈更为同名合作维修人员，非本人。本人此前误认，不存在冒名情况。”

我反问，同名人为什么用我的照片和旧厂证明。

他叹气，说工作档案名字、照片都能误贴，不能一上来就把错误说成犯罪。明早愿意配合更正，没必要非在今晚让车停着。

我承认资料错误未必就是犯罪。可我要更正的是，我没做这次验收，不是我误认了自己。

“那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
这句话里终于露出疲惫背后的东西。

我想要一份能拿回家让母亲放心的工。我想按自己会的手艺挣钱，没本事也没兴趣在午夜给谁纠错。我想十二小时到了，钥匙一交，饭一吃，睡一觉，醒来还能有下一班。

我没有一个都说。

“撤掉冒用的验收单，留下更正记录。我实际到岗和离岗的时间按事实算。”

“你就不能留一步？”

“这就是。”

电话那端传来点烟的声音。他说我的旧厂就是因为大家都这样较真才干不下去，和气才能挣钱。

我以前很怕别人提旧厂关了。那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，却像每个没找到工作的人脸上都有一块可以随手按的伤。

“厂关门的原因，您不知道。”我说，“我也没有拿它来验您这台机器。”

他先挂断了。

我盯着手机，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痛快。手仍然抖，泡面仍然凉，明天到哪里找工作仍然不知道。

但我没有把那份说明发出去。

零点十二，周既白给我回电。她已向值班主管提交风险记录，同时收到叶真通过正式渠道发来的资料争议保全申请副本，只包含与我有关的项目编号和她自己的经办过程。

她不是私下把整个人事库搬给我。

被要求清理的，不是一个人的聊天名额，是设备LC-47关联的技术协作项目。项目人员名单一旦在当前页面隐藏，旧验收单仍在设备附件里可见。

当前页面没我，历史单据有我。

这正是李游写便签时担心的情形。

周既白提醒我，界面隐藏不等于历史资料物理消失，系统是否可追溯还要核查，不要自己宣布证据没了。但这份申请至少在清理前留下了争议时间和保存请求。

我问叶真怎么样。

“她自己签了申请。主管回了收到，要求暂停清理，明早核对。”

我坐直了。

这是今晚第一道不是郑衡掌着的门，真的开了一点。

便利店过了夜里最忙的时间，店员去理冷柜，我把空纸碗收好，向他借一个干净纸袋放自己的复印材料。纸袋上印着早餐两个字，鲜红，看起来很不适合装这些。

我却觉得好，至少一眼不会跟设备原件混在一起。

凌晨一点，杜师傅又联系我。

这回不是群消息，是一张照片。仓站门口多了一辆不认识的平板车，原本没展开的尾板被另一边的装卸人员围住。

他说自己已经明确拒绝拿争议单装车，派车的人让他等新的验收手续。他不会替我拦另一辆，也没权拦。

我把消息报给周既白。

她回，已通知值班主管和相关现场人员，不能只凭车辆在门外就认定设备出库，但需要现场确认。

我收起纸袋准备去门外的公共区域等，不进仓、不挡车。

手机最后亮起一条来自叶真的短信。

他们要撕夜更簿里那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