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启不是不认识我。
他又问了一遍找谁,声音很低,背景里有一阵金属敲击。我说出自己的名字,他没有马上叫我,只问,原厂最后一次检修,我们在哪儿吃的饭。
“泵房门口。你把自己的饭给了小刘,他忘了订。我跟你分一盒,土豆全凉了。”
那头的敲击停了。
“沈更。”他终于说,“你别往我现在的单位打电话,也别替我答应什么。”
我握住手机,先问他是否安全,身边能不能正常说话。他说在修理铺,刚下白班,师傅敲的是一只旧风扇罩。他没有被人关起来。
这句话让我松了口气,又觉得自己昨晚没睡够的脑子,已经把每一声金属响都听成一扇门。
我把新工牌的事说清,注明是别人寄来的、上面的字未经核实,没有拿纸条替他回答。
陈启沉默了很久。
“十**,我在这里帮店里修风扇。晚上八点多才走。有人昨天问我,是不是把协作手续忘了。我说没去过,他说要查我的记性。”
“谁问的?”
“一个自称设备项目联络的人。我不知道他真是谁。号码和以前找活的群里联系人不一样。”
他没把陌生人认成郑衡,我也没有替他补那个名字。我只问,对方有没有提设备编号或者具体地点。
“说有一份转交工作已经结了,让我把钱领掉。我没做那份工,怎么结?”
他笑了一下,笑声里全是疲倦。
原厂关闭前,他带我做最后一轮停机交接。停机以后,他去了北边的临川市,找了一个维修岗位。我们各自奔忙,两个月没联系。他并没有因为离开海岑,就自动过得比我好。
我听见一个女人在那边问,风扇罩什么时候能装回去,陈启说马上。电话里的背景忽然变得很普通,普通得让我差点把昨晚那些东西说成一场自己太敏感的误会。
可工牌在桌上,陈启就在另一个地方。
我问他,十**白天有没有临时去过外地,是否同意过别人代签。他说都没有,但他愿意按正式核验要求提供自己的工作记录,不肯把整本考勤和身份证照片交给一个没见过的人。
“你昨晚也遇到了?”他问。
我把六号仓的情况分开讲:我实际到岗,被冒用的扫描签名,受伤的白班技工,暂停出库。没有说案子破了,没有说陈启的牌一定属于同一批。
讲到临工工资没结,他在那头骂了一句。
“你还是那个脾气。东西坏了,就想着总能修好。”
“这次没修。”
“那好。”
这声好比我预想的宽慰沉得多。他没有让我去替他追人,也不肯由我把他的姓名、地址在各个群里转。他准备自己向有关渠道说明,新牌由我保留,他先确认旧厂有没有向外提供过合作资料。
我答应不扩散,给他讲了我已使用的报送渠道,提醒他自己核实,不凭我转的一串号码就交材料。我们约定傍晚再联系,只交换与各自身份有关的事实。
挂断前,他忽然问,牌是不是浅蓝色,照片的左下角有一条白边。
我看了看,说有。
“那是我旧厂门岗的照片。那次底片裁错了,原厂工牌都没用。谁把不用的也留着?”
我没能回答。
母亲在门外喊我,面店的人把电机拿来了,说今天先让我看一眼。我记的是明天下午。对方说不急,顺路提来,免得明天再找车。
我把工牌装回原袋,外包装另放,记下自己收到和接到电话的时间。然后洗脸,换件干净衣服,走到店门口。
小电机躺在纸箱里,插头包着布。面店老板蹲在旁边,说开的时候声音特别闷,前阵子能转,后来就不肯转了。
我问有没有冒烟、异味,最后一次断电是什么时候。他说昨天不用了,没再试。
“你先给它接一下,听声音就知道吧?”
我摇头。先看标识和外部状态,再决定是否接活,不在店门口随便通电。母亲把一张旧桌垫放在干燥的台面上,替我把客人碗筷挪远。
我看见外壳一处固定脚已经裂开,线缆也被压过。那些问题眼下并不神秘,可若只听它会不会转,照样容易漏掉。
“得送到能检查的地方。这里我不能给你做合格结论。”
面店老板叹气,说换新的又要一笔钱。我报了自己能做的检查范围和初步费用,没有承诺花最少的钱一定修回来。他想了想,说先留着,晚上跟家里商量。
他把箱子往回搬时,问我是不是没睡好,昨晚港区是不是出事。
“有些事项还在核查。我只能说自己没验过那台设备。”
他听完,没再问里面是不是闹鬼,只拍了拍箱子:“那我这个,也是看过多少说多少。”
这句话很小,我却站在门边好一会儿。
昨晚我守了一夜的东西,未必只能在一座旧仓里守。
下午四点十七,负责核验的工作人员回电,问我是否又收到相关材料。我报了收件经过,没有把陈启电话里的话当证词递过去,只说明他愿意自己联系。
对方给了补充材料的安排,提醒别继续拆动工牌,也不要自行联系寄件方追人。我把自己掌握的送达批次、包装和牌正反面分开记录,等按约定交接,原件仍在饼干盒旁。
陈启随后发来一张他自己裁过的照片,没有别人的考勤,也没有身份证,是旧厂发给他的个人交接凭条。
他写:这张原件还在我这里。上面那一项,我当时签的只是退回旧牌。
照片里,退回数量是两张。签字是陈启,日期在原厂停工以前。
我把收到新牌的照片和它并排看。背面卡号最后四位相同。仅靠这几个数字不能证明就是原物,还得看完整编号和旧厂登记,但至少出现了一个可以核对的去向。
一张已经退回的牌,后来重新成了一个正在干活的人。
陈启又发来一句:别替我签接收。我会自己报。
我回,好。
刚放下手机,门外有人叫沈师傅。
不是陌生黑车。来人骑着送货电动车,戴着平台头盔,手里只有一件印了商店名称的普通包裹。他核对收件人,把东西递给母亲,让她在自己的送达页面确认,转身就走。
我看见寄件商店,是我旧厂斜对面卖劳保用品的那家。
外袋里装着一双新手套。
我没有买,母亲也没有。
随货的普通收款小票上,没有威胁,没有零号仓。只有一行订货备注:陈师傅说,维修员左食指有旧伤,拿大**。
陈启确实知道我的伤,可他刚才明明让所有材料走正式核验,没有说要给我寄东西。
我重新拨他的号码,先把小票念了一遍。
“我没有买。”他说。
我盯着那双干净手套,第一次意识到,往我家寄工牌的人,也许不只想让我看见别人的名字。
他还想让我相信,那是一个真正认识我手的人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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