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戴。”陈启在电话里说。
我已经把手套拿到左手边,指尖碰着新的线口。他这一声让我停住,却不是因为手套里藏了什么。
“有个项目联络的刚找过我,问你是不是收了劳保用品。”
母亲正在门口收碗,听见我的声音变了,隔着玻璃往里看。我把手套放回纸袋,告诉陈启先别替我答。
“他怎么问的?”
“他说海岑的协作人员已经领了工作物资,叫我也补收一下。只领东西,不算接活。”
我看着小票上那个大**。左食指旧伤是真的,陈启知道也是真的,但真的细节可以替一件假的事穿上衣服。
“我没订,也没同意领项目用品。是送货的人把商店包裹交给我母亲。”
“我也是这样想,所以先问你。他知道我们最后一起吃过饭,却把厂子停机的月份说错了。我没有纠正。”
陈启说对方已经挂断。来电的号码可以留作核验线索,不能证明打电话的人是谁。他没有给那个人身份证,也没有答应继续聊。
我请他把刚才发生的事记在自己的记录里,与他正式报送的材料一起处理。电话里两个人互相提醒,不能自动变成同一份证词。
挂断后,母亲走进来。
“手套里有什么?”
“没有看见危险物。他们可能想把送东西说成我又接了工。”
她皱起眉:“那就退回去。白拿一双手套,能赔上多少事?”
我也想马上把东西丢回店里,像把一只碰过污水的碗推开。但新牌原件约好交接,手套的来源又刚有新情况,直接退掉,送达经过就更难说清。
“我先报明白。退也按能留下凭据的方式退,不自己骑车去找人。”
母亲不高兴。我发现自己昨晚对所有人都能解释边界,回家却差点只剩一句你不懂。
我把电话里的话从头说给她听,没把自己说成正在追一个大案。她听完,伸手把袋子挪离碗筷。
“我确认的是快递到了,不是你上班了。这个也写清。”
我点头。她比我先分清了自己在这件事里究竟做过什么。
四点四十九,我通过已核验的原联系渠道补充收件情况。工作人员请我保留外袋和小票,暂不使用,不自行拆动新牌,并安排傍晚接收与本人有关的补充物。具体性质尚需核对,没有当场告诉我这是栽赃。
我拍摄可见包装,记下母亲接到的普通送货经过。母亲只写自己见到的,没替我写没接受项目。
那句话该由我自己写。
我刚写完,面店老板又来了。这回没带电机,拿着一张折过的纸。
“有人说你能签设备,托我带过来。我一看,上头的东西不是我那台小电机。”
纸没交到我手里,我便先问是谁给他的。
“劳保店老秦。下午给我送围裙,问你家店是不是还开着。我说开,他就说顺路请你看一眼。”
我请他在干净桌面摊开,别在油汤上放。
表头写着维修协作物资补领,人员栏已经印好沈更,下面只有手套一双。收领签名旁边的小字却说,领用人确认已接续原项目现场工作。
再下面是一个我没见过的设备编号。
不是LC-47。
面店老板探头看那行小字,脸色慢慢变了。
“我只替他捎张纸,没说你会签。那手套他也没让我带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拿到这张纸,和我同意它,不是一件事。”
他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:“那我拿回去?”
我没有扣下他的东西,请他稍等。我向原核验渠道说明又有人捎来表格,请问能否由持有人自愿提供副本和来源。对方先确认纸是否属于我的事项,提醒原件经手不能含糊。
面店老板同意保留相关部分的照片,也愿意把他收到纸的经过单独讲清;原纸仍在他的文件袋里,等按安排交接,不由我把它偷偷藏进盒子。
我不在空签名处写拒绝二字。哪怕是拒绝,只要落在那里,也可能只剩一块签名被截出来。我要另写声明,写明我未接续项目、未参加那台设备检验,而不是替那张表补一个结论。
母亲站在旁边,忽然问面店老板:“你那电机还找他看吗?”
我愣住了。这时候她惦记那件小生意,像十分不合时宜。
面店老板也愣了,随后说看,但该送哪儿检查就送哪儿,不急着让它转。
“那就好。你明天该干的活还是干。”母亲对我说,“别让他们把你的手也吓得不敢用了。”
我低头看左食指的旧疤。
刚才面对那双新手套,我确实生出过一种冲动,把工具箱盖起来,以后谁说维修两个字都不听。
我拿出空白工单,给面店老板列明明天下午先核标识、按自己的能力评估,需转专业检查的就转,费用待确认,没有合格保证。纸上只有他实际委托的那台小电机,不夹另一台设备,也不写他已经付过钱。
他看完,说这样麻烦点,心里倒踏实。
五点二十八,周既白来电。
她已经结束那班巡查,不能再以夜间在场人的身份确认我家里的事情。我没请她赶过来,只告诉她属于我的补充材料正按原渠道处理。
“你收到另一份物资单?”她问。
我说有,但还没核编号。
“站方上级已经要求保留LC-47项目关联记录。别因为它停了,就认为所有冒名资料都自动停用。”
她只说了她工作里收到的安排,没给我看别人的名单。我问那台设备是否出库,她说目前收到的状态仍是暂停,后续技术检验不是她负责。
一夜拦下来的东西,没有神奇地替我把下午这张纸也拦下来。
傍晚的补充交接按约定完成。工作人员分别核对包裹、小票、我收到的牌和面店老板带来的纸,询问是谁保管、谁看过,给我们各自留下清单。母亲的送达确认没有被当成我的接工签字,我也没有收到可以认定某人犯罪的保证。
那双手套终于离开桌面时,我觉得肩膀轻了一点。
不是危险全过去了,是家里又能放一碗饭,不用把每样东西都往远处推。
陈启在约定时间联系我,说他已向自己核实过的渠道说明事情,旧牌退回凭条原件还由他保管,明日再按安排提交。
我告诉他,补领表上设备型号不同,末尾是一组四位编号。
“你读一遍。”他说。
我读完。
电话那端静了几秒,接着响起一声椅脚擦地。
“沈更,那台东西我见过。不是在什么零号仓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停厂前最后一车上。那天我们签的是移走,不是检验合格。”
我看向刚写好的小电机工单。
一个人修过什么、交过什么、领过什么,本来可以各有一个清楚的动词。
有人却正在把它们全部改成同一个字。
验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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