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启说他签过那台设备。

我手里新写的工单被捏出了折角。电话那头刚讲过没做的工不能领钱，现在又说签过，我几乎脱口问他，为什么刚才不说。

“你先把动词听完。”他说，“签的是移走，不是验好。”

母亲把店门撑住，让最后一位客人提着汤出去。街灯已经亮了，我借她收碗的声音，把那口追问咽回去。

陈启讲的是停厂前的最后一次转运。那台组件没有接电，罩壳原本就封着，他只清点了包装件数和随车工具，确认车把东西从原厂带走。自己留下的交接凭条有两联，工作完成不等于技术检验完成。

“你现在能看到原件？”

“能。纸在我租住的地方，不在修理铺。我刚回去拿到。”

我没有叫他把整份发来。除了他的名字，上面还有司机和其他工友的信息，那些人没有同意参加我们这通电话。他读自己的任务栏，读到状态那一处，停了一下。

“待转运复检。”

我望着空出来的桌面。手套和新牌傍晚已经交接，不在那里了。知道这四个字，并不能让我把桌子重新摆成案卷室。

“那份补领表写的编号，是不是完整编号？”陈启问。

我说只能确认自己看过的末尾，面店老板那份纸已按约交出，有副本记录。不能**一截号码就说两台一定相同。

“对。我认的是型号和那一段编号，也得让他们对全。”

他没有趁我信他，便拿这句话当设备去向的终点。

我们约好各自向原核验渠道补充，不由我把他的凭条原件带去。我说完以为电话该挂，他却问我，旧厂最后那次下班，工具箱还剩几个锁扣。

“两个，一个掉了。你说换班后再补，后来没换班。”

他笑了一声。

“我不是又在验你。我刚才翻到工具那联，记起那个破箱子。”

那一夜至今，我每听见一个认识自己的细节，就想辨它能替谁证明身份。这句话让我稍稍松开手。不是所有回忆都在等着变成证据，有的只是两个失了旧工作的人，还记得一起用过的东西。

“箱子我留着。”我说，“扣已经补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明天干正常的活。”

电话结束，母亲拿扫帚扫桌边。纸袋留下的细碎包装屑，和晚饭的面包屑混在一起。她问我还等不等电话，要不要给桌子铺上擦过的布。

我说铺上。

今晚已经交出去的材料不该靠一直空着这张桌子来保全。店里明早还要卖饭。

我将补充情况写成一页：何时接到陈启的电话，他说自己曾承担移走工作，原件由本人保管，尚未完成完整编号核对。没有写我已证明他们篡改，也没把电话中的话换成陈启的签名。

提交说明后，原渠道回复收到，陈启材料的接收安排由他当地经核实的联系人办理。此前六号仓的设备暂停和我这次材料补充，是两个仍在处理的事项，不能把收到当成结案。

我关了手机提示，帮母亲收最后一摞碗。

快洗完时，面店老板又来了。他只说下午摊开那张补领纸，回去越想越气，打算明天找劳保店问清楚。

“我不替你追人。我问他为什么拿我的顺路当他的交接。”

我能理解这口气，却没权命令他哪里不能去。我告诉他，相关表格已经交接，如果再收到联系，最好把时间与原话留清；不要用当面吵赢去替代已经报送的事情。我也不请他帮我套话。

他站在门口，把围裙团在手里。

“那我给你捎纸，算不算我也接续了什么？”

“你讲清你送了纸，没有替任何人答应。别给自己签一个没做过的步骤。”

他点头，又问电机明天还看不看。我将自己的工单给他再读一遍，说看，先把委托和可做范围确认。

他走后，母亲问我为何没劝人家一句不会有事。

我说不知道。

她把灶火关小：“你这话现在说得太顺了。”

我不知她是责备还是叹息。等她抬手去挪重锅，我赶紧接过来，才发觉有些能保证的小事，不必等所有大事都查明。

“这个我搬。你先歇一会儿。”

第二天上午，我按此前安排补充到岗与离岗记录。对方没有让我到仓里认设备，更没有给我旁听陈启材料的权限，只确认这次新增说明中哪些是我的亲历、哪些来自他人。

工资那一项仍要按实际劳动核算。我没有拿设备未出库要求立刻发足整夜的钱，也不签此前那份无争议确认。离开时，属于我的交付清单上多了一条说明，没有多一个结论。

十月十四日下午，我如约到面店。那台停用电机连同纸箱都在干燥角落，老板没有为了省检查钱又试一次。我们核对了型号和原先发现的损伤，确定送到有条件的维修处检查，由我承担自己能做的外围核查，不把委托改成全面合格保证。

搬箱子时，我左食指旧疤擦过箱边，微微疼。用的手套是我自己工具箱里那双旧的，开口破了一点，没拿大号的新物资。

我把箱子放稳，才接陈启的电话。

他已经按安排提供本人材料，对方正在核完整编号。他在自己留存的凭条里发现另一件事，不是新地址，也不是突然找到谁的密信。

“移走之后，还有一步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收货的人验包装。我的那联有收件时间，八号傍晚。他那栏写的是包装检查，不是设备复检。”

八号，比六号仓收到LC-47早几天。我不把它们在心里强接起来：下午那张表不是LC-47，眼下连新编号都还没对完整。

陈启读完，语气却变了。

“我留的那联，检查人后面没名字。今天核验时，他们拿来让我辨认的副本，有了。”

“是你？”

“不是。是一个我不认得的人。”

我看着面店老板等我搬过去的箱子，先让他别一个人抬，随后走到不挡人的门边。

“你辨认了什么？”

“只辨认我自己的字。我没替后面那个签字认人。”

我握紧电话，听见自己说了声好。

一张纸终于不再要求我证明所有名字都是假的。

它要求找到一个，真正可以回答自己做过什么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