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启不知道新名字是谁。我也不知道。
这一次我们没有拿相同的“不知道”互相填空。
他只确认移走栏的字是自己写的,之后包装检查栏原先空着。副本怎样多出签字、究竟哪个版本先形成,需要核经手和留存。他不能因为自己没见过,就断定后来的人没有来过。
电话打完,面店老板递来一瓶水,问那台电机还送不送。
“送。我没答应的事不会做,答应这一件不能又让你等。”
我和他抬稳箱子,到了约好的维修处。接收师傅逐项看我们记录的可见损伤,问是否运行测试,我说没有。他将待检写在接收记录上,没因为我做过维修,就省掉自己该做的检查。
纸上没有多一个让我补签的合格栏。
我将已完成的外围工作与下一步费用分开说明,面店老板确认后付了这部分钱。比我原先夜班预计拿到的少很多,至少收的是一项真的做过的工。
回家路上,母亲让我顺路带一袋面,不问港区的事。我到店时,她正在给送餐的人装最后三份盒饭。
“那边有没有叫你回去?”她问。
我说没有,工资核算也未结束。
她把面袋接住,没有因为我终于挣到一点钱,就说早让你别管。我也没有把钱往桌上一放,演自己已经证明了什么。我们记了进账,扣去出行,再留一笔工具耗材。
剩下的钱薄得很。
但它不需要在后面附上一句双方无争议。
十月十四日十六点二十,周既白来电。她的公司接到六号仓专项核验的一项后续要求,核对巡查记录中待检标签所见,约我确认自己当时在哪条黄线外站着。
“不需要你回来再看机器。”她先说,“记不清的地方留着,不拿现在的新照片补成当夜所见。”
我翻出自己那份记录。罩壳下有黑污,固定螺栓有新漆,我只隔线看过,未能确认是故障还是维护痕迹;定位纸由陪同人员取出,也不是我伸手拿的。
她逐一复述,让我发现有一项说得太宽。我最初写标签背面有箭头,实际先看见侧边箭头,随后才由照片确认标识的另一面。亲眼所见和通过他人照片看见,差了一个步骤。
我补充说明,不抹掉原来的字,也不说这个小差异反正不影响大局。
周既白说她那份巡查同样要标明从谁得知,不能把后来听到的李游陈述放进到场所见。她没有给我看陈启的新材料,我们谈的仍是六号仓这一台LC-47。
临挂断,她问正研讨组托处理得怎么样。
我说送检了,有一笔实在的工钱。
“那件事不用报给我。”她说。
我笑了。这两天我几乎把每一件好事都当成要存入某份记录的补充材料。她那句话让面店电机重新只是一台待修的电机,不是我在案子外证明自己的道具。
傍晚,陈启说完整编号核对已有初步回复:自己所说停厂转运物,与我收到的补领表涉及同一编号。核验仍未认定任何人的责任,也没有证实所谓零号对应实际地点。
我询问这条结果能否用于我的补充说明。他说由经核实的接收人员联系我,不让我拿私人电话的一声是去替代正式传达。
我等到原联系渠道确认,记录回复范围,只在此前说明后加上已核同编号,不加设备有问题,也不加人人联手。
那份转运凭条原件、我的物资补领表和LC-47材料,各自留在接收流程中。它们出现相似步骤,可以帮助核验,仍不是同一份验收单。
陈启说副本上多出的签字已列入询问事项,接下来会找署名人核实。
“要是他根本不知道呢?”我问。
“那就让他答不知道。”
这句话本来该是我提醒他的。现在听他讲,我才发觉自己仍盼着那个人说出一个干净利落的答案,最好能一口气填上两天以来所有空白。
可我初到旧仓时,也只能反复说没去过、没验过。
不能轮到别人,就嫌这几个字不够有用。
我向陈启道歉,承认自己刚才问得太急。他说不是替新名字说话,只是不想又有一个人被逼着为了纸面齐全,认一件自己没做的事。
店里有人等结账,我暂时挂断。母亲的找零盒就在柜边,昨晚那二十块转账仍未收。我按她的意思退回去,不拿自己新挣的零头去假装家里已经宽裕。
晚上八点,叶真通过原有工作联系方式发来一条信息,问我是否还能接补充核验电话。不是偷偷发新名单,她只负责确认有关材料接收者能否配合时间。
我问具体核什么。她说属于我本人的旧厂资格文件,提供范围和用途会由接收人员正式说明;她不让我现在把身份证发到她私人聊天里。
我答可以,要求先按原渠道确认。
她隔了很久才回,收到。
我不知她这两天还能否照常去办公室,便问她有没有吃饭。问完又怕这句话听起来像事情已经过去,可以随意讲生活。
她说吃了,盒饭冷了,等会儿热。
“我经办过的步骤会分别说明。没核过原件的,不再写已核。”
我没有回复你做得对、以前都算了。只说今后补的记录要保留前次来源,她说知道,然后结束联系。
母亲靠在门边,看到我终于放下手机,问明天有没有活。
我说面店电机还等专业检查,不能预收它已经修好的钱。工具箱里有几件要维护,先做这个。
“那也算一天。”她说。
我打开箱子,把那个新锁扣拧紧。工具按自己惯用的顺序放回,不准备为了随时接核验电话,把所有手艺一直留在待办里。
九点零七,原接收渠道来了确认电话。所说新署名人的回复尚需书面材料核对,只请我确认,过去有没有参加过一项所谓远程技术支持。
我问限定的日期和设备,不接受一句你们旧厂的活都算。
对方把范围说明清楚,与我资格附件有关。我按事实回答自己未承担,也未授权别人代签;正常给工友解释过普通维修问题,不能因此认领另一台未见过的设备。
电话结束前,对方告知新的说法只是待核事项,不要求我赞同。
我将那句话原样记下,笔悬在纸上许久。
那个新名字没有声称看过设备。
他说,他当时被告知,只需核对包装。
还有一位远程技术人员,已经确认设备合格。
纸面上的人终于开口了。
他开口之后,我的名字又在另一道没做过的工序里,等着我承认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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