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真把电脑转过来时，没有让我先看结论。

“你原来发出的，是这个吗？”

屏幕上是我的旧厂资格附件。油污沾过照片一角，留下淡黑的点，我认得。再往下，页数却比我手机保存的多了一页。

我没碰她的鼠标。

“先看来源。”

十月十六日上午，补充材料接收安排到旧仓管理方的会议室。专项核验人员在场，叶真配合说明本人经办的文件流转。我不是回来上夜班，访客登记上没有技术复验，也不进入设备区。

从窗边望出去，六号仓门还在。LC-47仍按最新通知暂停出库，等待有权人员处理；门没开，不代表我这张资料纸的去处已经封住了。

叶真指的是她留存的接收文件，不是我原发邮件。她将收件时间、发件渠道与后续转入记录分开，承认当时只检查页面能否打开，没有向旧厂核原件。

“我以前填过附件已核。这一处，要改成什么核了、什么没核。”

她说得比电话里慢。旁边的人让她保留旧登记，补充说明不覆盖原记录。我看她把手从删除键附近收回来，放到桌沿。

我这次提供的是自己保存的发出材料及相关发送记录。它们被按约接收核对，不靠我在会议室里说文件就是两页来判定所有副本真假。

第三页的标题是远程技术支持摘要。

上半写我的姓名，下面列了那台停厂转运物的完整编号。中间是几句看似熟悉的判断：可以、外观未见异常、后续按现场意见处理。

我只认得第一个词。

“我没有写这一页，也未授权附加。”

工作人员问我原应聘材料是否含任何设备判定。我将自己的两页翻到末尾：工作经历与原厂证明，附件结束，没有一台待检设备的确认。

叶真看看第三页，又看我。

“那张摘要不是我制作的。但我把合并文件转进人员材料了。”

没有一声大喊，也没有一个人忽然被带走。她开始说明谁向她提供，自己怎样下载，何时转入。涉及别人的记录由专项核验继续查，我没有得到整条内部名单。

纸在桌面上放得平平的，我却感觉手指底下都是砂。昨夜找到那条可能的语音来源时，我以为只要补完整，就能把事情向后推一步。今天看见文字才明白，别人口中的远程技术支持，可能根本没有一场我遗漏的会议。

它先有了一个页眉，再往里找够能用的字。

这个想法只是我的判断，不能写进事实栏。我停下来，问这一页是否已有完整形成经过。对方说尚待核，不让我拿推测替代记录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郑衡进来，看见我先问：“你又回来，工资那份还没确认？”

“我来配合补充材料，和工资核算分开。”

他把外套放在椅背，没坐，指向叶真的电脑。

“旧厂资料原本就是归口用。人能联系上，问清不就好了？谁也没叫他实际拆机器。”

我听见归口两个字，差点站起来。原来不让我拆机器，可以变成让我替它合格的理由。

工作人员请他只说明自己掌握的形成与使用情况。郑衡说摘要是下属汇总，他看过结果，没有核对过源文件的每一页。其责任尚需进一步明确，不能由这句话自动免掉。

“你看过哪一个结果？”我问。

工作人员先确认这项涉及我的署名，允许我限定提出。郑衡低头看了看页码，说看过汇总中技术已确认一栏。

不是听过我说，也不是收到我签。

叶真将自己的转入记录往前推了一点，没替经理接着回答。我没有因此觉得她已经站到我这边；她在说明自己的步骤，和我一样，需要为实际经手负责。

核验人员把原附件、合并文件与摘要列成待查材料，暂不将这份有争议的署名摘要当作我本人技术结论使用。我要求涉及本人署名的状态变更有书面回复，得到的是受理记录，不是设备全部撤销或某人被认定故意冒名的结论。

郑衡看着那行有争议，脸色有些难看。

“这样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
我想到母亲柜台上的防滑垫，想到面店送检的电机。都没因为我不认这页就停在半空。

“谁做过的，谁说明。没做过的，别拿我补。”

这句话讲完，喉咙发紧。我不是突然不怕他了，只是害怕失去工钱，不能再成为签下一页的理由。

会议结束时已近中午。叶真留在里面继续核本人资料，我跟着工作人员完成退出登记，没请她私下给我复制会议记录。

郑衡从后面追到楼梯口，问我还能不能承接正常的小维修。口气软下来，像这两天的事都只是报价没谈妥。

“具体委托另说。今天没有接。”

我不拿拒绝一切工作证明清白，也不在楼梯口让一句另说变成下次默认到岗。

到了门外，我才发现包里装着母亲给的饭。早晨她怕我在这里又等过饭点，装了一盒面。面汤与面分开，盖子没漏。她没有在袋上写什么大道理，只用旧橡皮筋绑了两圈。

我坐在允许等候的门外长椅，把面吃完。工具箱今天没带来，肩膀轻了一点，却不是轻松。

陈启按约来电，说自己的转运材料还在核后续包装步骤。我告诉他今天做到哪一步，不给他讲别人未核的内部名字。

“你的移走没有变成验好。”我说，“我的附件也没多出本人签的一页。”

他在那头嗯了一声，随后问面店的电机是不是还能修。我说要看维修处进一步说明和老板的选择，自己不能替他答。

“那你下午呢？”

“回去维护工具。有活按能做的接。”

他说自己下午要给一个修理铺送已修好的风扇，挂断前终于没再叮嘱我看清每一张纸。他知道我会看，也知道一直盯纸的人还得吃饭。

下午三点，关于本人摘要的受理回执到了。它写明当前不得将待核署名作本人已确认，原记录及争议形成材料保留，后续来源核验继续。工资另有受理进度，尚未到账。

我把两份放开，没有用一份回复的好消息冲掉另一份等待。

母亲看完问，还会不会有人拿这些东西再给你排班。我不能保证以后不会，只告诉她这一次已留下可以追问的状态，不再是我一个人在电话里喊没做过。

她把盒饭空盒洗好，放回柜中。

傍晚，原接收人员联系我，核一项新的经手说明。有人说那份合并文件最初不在六号仓生成，转来时带着一张原厂移交清单。

我听到清单的名称，抬头看工具箱。

旧厂散场那天，我替班组整理过工具，不记得移交过人员资格。

这回需要找的，不是第三页有没有我的字。

是最早那只装文件的袋子，究竟交给了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