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里的手,是我的。
纸袋不是。
十月十八日上午,我在接收点看清那张旧厂清退照片。半扇食堂窗、一张接收桌,桌上堆着工具表。我的右手搭在工具箱边,左手恰好压住一张翻起来的纸。
镜头把两样东西压得很近,像我在往牛皮袋里装资料。
“你能确认哪一部分?”
“衣服和站的位置是我。那只手在压工具表。”
我没马上说绝对没碰过袋。照片只拍到一瞬间,压纸的手在更早更晚有没有移动,要用别的记忆和记录核。
我说明当时工具表放在箱盖,接收桌有风,才伸手压住。清单经手情况昨天已讲过;袋子是谁移到那个位置,自己不记得。
工作人员把照片显示范围调整到经确认可看的边缘。袋口旁露着另一只手,指尖被桌沿挡去一半。
我盯住它,觉得认识,又说不出是谁。
不是旧疤,也不是戴一枚特别戒指就能认人。那只是普通人的手。因为我认识厂里的许多脸,便错以为半只手也一定有名字。
我说不能辨认。
对方没有让我再努力一点。旁边的段师傅按自己的预约时间后来辨认,各自陈述分开,我没留着听他会不会说一个与我相同的答案。
离开桌前,我看到照片里工具箱少了一只锁扣。昨晚找到的买箱收款条日期在工具交接之后,这个小地方与自己的先后记忆合上了。我将相关材料按限定范围补交,仍不据此认领袋里的纸。
外面开始落雨。我站在屋檐下穿外套,郑衡从台阶另一端上来。
他不是来找我的,却停住了。
“以前的东西还翻得完吗?”
我没答能翻完。接收点有人来往,我没有和他去一旁谈。问清是不是涉及本次核验,他说只是关心我现在找工顺不顺。
雨点在他的外套上留出深色。他看着我包边露出的普通夹页,忽然说:“照片不就是你递的?记不清的事,别人帮你理顺还不好。”
我把包扣上。
“您看过哪份照片?”
“原厂移交那些,归档有。”
“我今天只确认工具,没有确认资格资料。”
他笑了,像一个年长的人实在没有时间陪我分这么细。
“总不能你拿了工具箱,留下的材料就全跟你无关。那一袋是班组清退的,你们几个都在。”
我想到那只被照片切断的手,心里忽然有一点急。若所有人在场都算提供者,照片外还有多少只手,就能把多少人拉进同一件事。
接收人员走到门边,请郑衡按预约进去,相关说明在正式核验中提供。郑衡没有再留着让我回答。
他上楼时说了一句:“我不可能挨页知道谁写什么。”
这句话我没有替他补成承认,更没有追着给他录一段发群。我向原渠道补充在公共侧听见的原话和时间,自己能确定的,仅止于他讲了这些。
我在雨里等公交,鞋尖湿透。母亲打来电话,说店里排烟管接头漏水,让我回去看外部能不能接盆,别爬上去。
我答马上,又接到劳保店老秦的来电。
号码在我旧手机里,本人身份还要确认。我问他具体何事。他说那双手套还没收款,找我结一下。
“不是我订的。”
“送到你家了。不是你是谁?”
他问得和一张领用纸一样快。
我说明送达、本人未订、现由原接收流程保留,不能用今天在电话里答一句知道了作补领。老秦愣了,问是不是该找当时下单的那个联系人。
“您正常核自己的订货来源。我不能替您认那个人。涉及这次争议,按原安排说明,别再请邻居捎纸。”
他叹气,说有人说只是先送,账后面统一走。统一这两个字,让他把谁实际下的单也放到了后面。
我没有让他给我看整本商店账。只请求将属于这笔订货的原记录保留,并告知相关补充情况已经有接收渠道。老秦说他会按自己收到的联系去核,随后挂了。
公交来时,我差点把手机忘在站台椅上。一个学生叫住我,伸手指了指。我回去拿起,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天实在很会忘。
记不起袋口旁的人,记不起照片前后,却一直不许自己承认。
回到店里,雨水从排烟管外部接缝滴在墙角,不是屋里有一台机器等我证明安全。我先把客人座位移开,请母亲暂停那处可能受影响的使用,再联系原安装方查看。自己只在地面做能确认的外围处置,不爬湿滑的梯子。
母亲在厨房等答复,看我没有伸手修,眼里那点失望很明显。
“这个也不能做?”
“不是以后都不能做。现在不知道高处接头和固定什么情况。”
我给她摆好接水的盆,擦干正常通行的地方。她拿着抹布跟我一起擦,没再逼那句你不是维修的吗。
客人从门外进来,正要坐湿墙边那张桌子。母亲下意识伸手让他挪一点,嘴里却说还有位置。我看见厨房另一处灶旁堆着待洗的碗,没有立即能出的那份面。
“这边暂时不能坐,那份要等。”我先说。
客人转向母亲,问是不是我不肯帮着修。我脸有点热,母亲却把抹布放下:“不是。他叫安装的人来了。你急的话,今天先别等这份。”
那人看了眼墙角水盆,终于换点另一处能做的东西,没走,也没为理解我们而多付钱。
母亲忙完低声说,刚才差点想先卖出去再找办法。我没趁机教她规矩,将湿桌移远,又拿一把干燥椅子放到可用位置。她不必替我撑一场道理,我也不必靠拒绝每个客人来证明没逞强。
午饭少卖了几碗。她记在店账上,没有把损失算成我的核验费。我看见数字,很想赶紧把那笔夜班工资要回来,嘴里却说不出一个自己有权定的金额。
傍晚,原接收人员通知,旧厂资料清退有独立的登记联,接收单位与工具移交不同。照片不足以证明我提供三页资格附件,本人限定说明已列入核验。
那只袋究竟由谁装过,仍没有一句简单的答复。
我放下手机,帮母亲将没卖出的面放好。
“晚上还等吗?”她问。
“不等每一分钟。有人约了再接。”
她把早晨湿了的外套拿去晾。我看着衣领上与照片不同的新水痕,第一次没想把今天这件外套也拍下来。
我站在哪儿,确实需要说清。
可我还得有不站在那张照片里的时候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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