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日上午,何师傅先给严师傅打来了电话。
我在店门外搬一张空工作台,抬起的一侧比想象中沉,肘弯顶着冰凉的铁角。小樊在另一头喊,往左,我便往左挪;他又喊不是你那边的左,我停住,手心已经开始发滑。
“落地,重来。”
严师傅把手机捂住,走出来让我们先落稳。他没在电话里把事情一口气说完。等桌子放下,才告诉来电的人,店里不是顾顺的代理,东西坏没坏、怎么赔,要找顾顺谈;昨天在店里的交还情况,他只说自己看见的。
电话挂了,小樊弯腰检查台脚,问我:“昨天又在这儿坐到关门?”
我说没那么晚。
“那你今天怎么跟没睡醒似的?”
我找不到好回答。昨晚顾顺回去后,我又替他把那几项文字整理了一遍。删掉一处含糊的,又担心少一句吃亏,来来回回看了很久。自己的袖扣掉了,都没顾上缝。
小樊将一颗螺帽放到台面上,让我先把眼前这张台归好。
“你要是搬砸了,顾师傅可没让你赔。”
他的话不好听,我却知道自己刚才确实走神了。
上午我只做严师傅安排的旧件外观整理,几件需要通电试验的都留给相应的人处理。顾顺和方芸到店时,已经十一点。方芸今天休半天,手里提了个布袋,没有像头一次来时那样,一进门就把手机举到人眼前。
顾顺说何师傅约了他午后谈。他想先问清,能否把我们昨晚留的那张交还记录带走副本。严师傅给了他本人涉及的那份,并提醒自己保存好原先的清单和消息,别只剩一张最后整理的。
方芸站在顾顺身后,忽然说:“他还想让你跟着去。”
顾顺看她,没否认。
我脑子里先闪过下午安排。严师傅已经约好收一批零件,我答应在场;母亲昨天还托我去换店门边坏掉的门帘挂钩,饭点掀帘子总掉下来。
“我下午在这儿有活。”我说。
顾顺左手在裤腿上抹了一下:“不远。”
“知道。但我约了。”
话说出口,脸上竟有些发烫。对着一位受伤的人说自己没空,比对催签的人说不,费的劲还多。
顾顺没有再劝,点了点头,说那行。方芸从布袋里取出一瓶水,拧了一下,没拧开;她换个方向再拧,盖子松了,递给顾顺。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又递回去。
“我陪着。”她说。
顾顺看着那张副本:“你别一进去就把话全说了。”
方芸的手一顿。
“行。我一句不说。”
两个人又像站回了前天那道车门两边。顾顺把水瓶推到一旁,口气也硬起来:“我说的是你别抢。”
小樊正要搬凳子,看见严师傅摇头,转去接待门口的客人。我低头将副本装进透明袋。纸角塞不进去,我抽出来,重新对齐。
方芸先坐下了。她把布袋摊在膝上,里面还装着一只小药盒、一叠折好的纸巾和半包饼干。东西那么多,袋子却没有隔层,她一样样放回去,重新找位置。
“前天找包,再往前跑那些地方,你哪次不是跟人家说,让她跟你讲?”她问。
顾顺抬起头。
“在家我问你,你烦。出去别人问,你就看我。我说多了,你又嫌。”
店里收音机响起报时,严师傅走去按低声音。顾顺听着,一直没打断。
方芸把饼干塞回袋子最上头:“你想自己讲,就自己讲。讲不出来的时候,也别回去怨我当时没接上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上回也说不会。”
顾顺的左手握着那瓶水。瓶身瘪了一块,松开后弹回来,响得很轻。他拿出手机,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,给她看。
我没凑过去。方芸看完,将手机推回去,说头一条漏了那把钳子。顾顺低头添上。她说第二条别写都没经过同意,红柄扳手本来就是你借的。他删了两个字,又从头看。
他们没有一下变得和气。方芸仍皱着眉,顾顺打错字时,她还是忍不住伸手想接手机;这回手到一半,改成指给他看。
走前,顾顺问能不能把两份明细上下排着,别分装。外面原来的十二件清单,里面是实际领回的十一件,缺失和损坏分开标。他自己试着抽纸,透明袋的两层贴住了,我替他捻开口,等他放进去。
方芸没拿这个袋。他用左手夹在腋下,空出的两根手指勾住水瓶环。他们出门时,我听见她问饿不饿,他说先吃饭,下午不迟到。
一点多,新的零件到了。来货的人只肯说几箱,不肯逐包点,小樊当着他的面把两箱搬开,露出底下裂了口的袋子。几颗垫圈滚到地上,我蹲着捡,才发现刚才一直夹在袖口的断线掉出来了。
严师傅把这次该核的留到清楚再收,没有让我用一个总数抹过去。忙完这阵,我去隔壁买了挂钩。母亲电话过来,问是不是又忘了,我说已经买了,她让我晚上别踩那张矮凳,等她拿梯子。
四点,顾顺发来消息。
按顾顺转述,何师傅承认让阿亮留下卡尺继续用,理由是车间那把不顺手,认为都是顾顺原来用过的,日后再问一声就行。顾顺说自己没同意;何师傅不肯认自己决定的事该由谁出钱,建议阿亮和顾顺私下谈。两人没谈拢。
小钳子还在厂里旧工具柜,管理员答应次日当面交,顾顺要先认物。这是新约定,还没拿回来。
消息最后有一句:“今天我自己说完了。”
隔了几分钟,方芸又发来一条。她没有讲下午谁对谁错,只问我知不知道附近哪里能修帆布包,提带不想随便缝几针。
我正要回熟人地址,顾顺的电话打过来。
“沈师傅,昨天那张纸,借你地方记那些,是不是耽误你做活了?”
我说占了店里的桌子,严师傅已经答应,其他不用算到他头上。
他顿了一下,说以后如果还需人帮忙清点,会先问时间,多少钱也先讲。我答好。这句好说完,胸口反而松下来。
晚上回母亲店里,我站在她扶好的梯子上换挂钩。旧帘子穿过去,少了一只环,总往一边歪。我下来找环,母亲将一颗银色的小圈放到掌心里。
“早上掉的。我给你留着。”
帘子重新挂好,门口进来一个人,掀帘时没再把整片扯落。我看着他坐下点面,这才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。
方芸发来一张顾顺的桌面照片。工具摆在布上,中间留着一处空位,坏尺单独搁在旁边。她只写:明天他自己去。
我将手机收好,去后厨端面。母亲说这一碗不放葱,我往回走了两步,把刚抓起的葱花放下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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