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九日，严师傅把下周的排班纸压在玻璃下面。

我的名字仍只有三格。

上午、上午、下午，三格旁边都写着具体时段。空白处没有画问号，也没有写“有活再叫”。我站在柜台外看了一会儿，才把自己的到店时间填进第一格。

小樊在里间拆一只旧收音机的后盖。他家里的水管修好了，眼下却困得直眨眼。严师傅让他今天只做已经拆开的这件，新的活先不接。

“那门口那台呢？”我问。

门边放着一台灰色除湿机，标签只写了客户姓氏和电话，故障栏空着。

“等人回来讲清。”严师傅说，“不是谁有空谁就先开。”

我点头，把手收回来。

十点过后，除湿机的主人来了。她姓程，在附近地下资料室上班。机器昨晚突然停转，室内湿度上升，单位催她今天给一个能不能继续用的答复。她拿出的不是维修委托，而是一张内部催办单，上面写着“尽快恢复”。

我下意识看严师傅。他没有接纸，只问机器是否已经断电、有没有进水、最后一次运行时有没有异味。程姐一一回答，说没有进水，停前有一声短响，插头已经拔了。

“今天能修好吗？”她问。

严师傅说先检查，是否修、要换什么、什么时候能好，检查后再答。

程姐把催办单往前推：“领导只看结果。”

“我们不能先替机器给结果。”

她皱眉，又问能不能让一个人现在就拆。严师傅看向我，不是叫我证明自己，而是问我今天的安排。我说第一格到十二点，原本负责清点和两项交付，若接检查要重新排。

严师傅让程姐在检查委托上写明，只做通电前外观和基础状态核验，不承诺当日恢复。价格与可能延误都写清以后，她才签字。

除湿机搬到工作台时，我注意到侧板螺钉有两颗颜色不一样。程姐说三个月前找人开过，没有留下单子。严师傅叫我先拍现状，不猜以前换过什么。

外壳底部有一道干燥的水痕，却不在机器内部。电源线靠近机身处有一小段被胶布缠过。我把两处分别记下，没有用“受潮导致”把它们连成一个原因。

小樊从里间探头，说旧收音机那边少一颗规格合适的垫片。我正想过去翻零件盒，严师傅提醒我的检查还没交接。

以前在旧仓，我常同时看两三台设备。只要哪边有人喊，就把手里的东西先放下，最后靠记忆把所有步骤拼回来。那时我以为能接住就是本事。

我把除湿机当前状态写到临时板上，拍照留存，再同严师傅口头对一遍，才去帮小樊找垫片。盒子里有两颗外径一样的，厚度不同。我没凭颜色拿一颗，叫他自己来量。

小樊量完选好，忽然问：“你不顺手替我装？”

“你的活。”

“以前你会。”

“以前不一定对。”

他说了声行，拿着垫片回去。我听不出他是高兴还是嫌麻烦。

十一点，程姐接到单位电话。她站在门口压低声音，说维修店还没给结论，对方让她先去借一台备用机。挂断后，她问检查做到哪一步。

严师傅确认外壳状态后，才在隔离位置做基础通电观察。机器启动不到两秒便停，风扇没有转，内部发出一次与她描述相近的短响。断电后，他没有第二次强行启动。

进一步检查需要拆到内部控制区域，由具备相应经验的人完成。严师傅今天下午另有外出安排，不能当场继续。他给出两个选择：机器留下，最早后天下午给检查结论；或按已完成部分结算，她带去别处，并拿走现状记录。

程姐盯着那张“尽快恢复”的催办单，问我能不能下午留下做。

那一刻，我确实想答应。

三格排班太少，账户里的钱也没有因为昨天买了一块豆腐就变得宽裕。机器已经在台上，基础现象也看见了。可严师傅没有把后续范围交给我，我也不能因为有时间就把权限补出来。

“我不能独立做后面的检查。”我说。

“你不是以前就修机器？”

“修过，不等于这一步由我签。”

程姐看向严师傅。他没替我说我很诚实，只重复两种选择。最后她把机器留下，单位去借备用机。她在委托单上加了一句：接受后天下午前给检查结论，不要求恢复时间。

她走后，我心里仍有一块空。不是后悔没接，而是那台机器留在店里，两天内都可能占着一张工作台，却不能算成我已经有的工钱。

严师傅将委托单放进夹板：“不舒服？”

“有一点。”

“怕她拿去别处？”

“也怕这三天太少。”

他没有安慰我说以后一定有活。只把排班纸从玻璃下抽出来，指给我看。三格是双方已经约定的时间；临时工作若出现，另问、另定、另结。若没有，就没有。不能为了把空白填满，把不属于我的检查写成能做。

中午离店前，我在除湿机标签旁添上“待进一步检查，禁止重复通电”。标签不是故障结论，只防止下一个人顺手再按一次开关。

走到街口，阿亮给我发消息，说他没有辞原来的零工，严师傅那边也没有给他空缺。他问我这周是不是每天都去。

我看着那三格，没有把它说成一整周。

“三天，具体时段已经排好。”我回。

他过了一会儿说：“那也比等电话强。”

我没有顺着说三天以后一定会更多，只告诉他公开电话若有临时活，店里会自己联系合适的人。我的名字在玻璃下，不代表别人不能得到一格；别人来问，也不等于我这三格会被拿走。

回到家，母亲正在算下周送面粉的数量。她问我下午去不去店里。

“今天不去。”

“那把后门那个松的挂钩换了。”

我蹲下来看。旧挂钩只是螺钉松，并没断。重新固定以前，我先问她以后还挂不挂那只大购物袋。她说挂，但一次别装太多。

我没有换新的，只把原来的卸下，检查孔位，再用合适的螺钉固定回去。袋子挂上后，钩没有歪。

母亲拉了两下，说能用。

这不是一项有单子的工作，也不会让玻璃下面多出第四格。可我站起来时，心里那块空没有刚才那么急了。

三天就是三天。今天下午是今天下午。

我洗掉手上的墙灰，把工具放回盒里，没有为了证明自己值得一直留下，去拧一颗不属于我的螺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