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输入框，删了又打，打了又删。

第一句总不能写“计划很成功”。太急了。陆哲那种人，做事习惯留三分余地，聊天记录里全是“再等等”、“看情况”。我回忆着他打字的语气，哦不对，是说话的语气。吃饭时他给我夹菜，说的每一句“你多休息”，每一个“听你的”。三年了，原来那些温柔全是话术，那我就照着话术的模子，给他回一条。

“成功了。她睡得很沉，明天订婚宴照常。”

发送。

屏幕上的字停了几秒，对面立刻回复过来，快得像是守在手机前。

“那你现在在哪？怎么不回我消息？阿哲，我有点怕。”

我盯着“阿哲”两个字，胃里一阵翻搅。昨天起，这两个字从林薇薇嘴里说出来时是什么腔调，我不知道，我也不想知道。我打字：“在江念房里守着，她手机在我手上，不方便。有事微信说。”

“笨蛋，声音都不肯给我听一句？”

我捏着手机没动。喉咙口像卡了一块烧红的炭。就在这时，旁边床上的“江念”动了。

先是一声抽气，短促的、被呛住似的。然后是被子被猛地掀开的声音。我转过头，看见我的那张脸从枕头上弹起来，眼睛瞪得滚圆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
“啊，”

她尖叫到一半，声音卡住了。是“我”的嗓子，那个属于江念的、清亮的嗓子，此刻发出的却是一声变了调的怪叫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，翻过来，翻过去，看到无名指上的钻戒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从床上滚下来，膝盖砸在地板上，发出闷响。

“这是什么，我的手？我的手呢？！”她爬过来抓镜子，抓了个空，镜子是固定在墙上的。镜子里映出我的脸，惨白，眼眶瞬间就红了，“镜子……镜子里的女人是谁……”

我看着“自己”崩溃，感受非常奇怪。像看一场拙劣的表演，又知道台上演的每一分恐慌都是真的。

陆哲，你也害怕了。你也崩溃了。好。

我压下嘴角的肌肉，让这张属于陆哲的脸摆出恰到好处的慌乱。我冲过去，扶住“江念”的肩膀。

“别喊。”我说，用陆哲的嗓子，压低，“你听我说，先冷静。”

“你碰我干什么！”她——他，猛地甩开我的手，力道大得我自己都趔趄了一下。这具男身体果然结实。他缩到墙角，抱着自己的胳膊，用我的脸看着我，眼神里全是看陌生人的戒备，“你是谁？你为什么……为什么穿着我的……不，那是我的脸！江念？！”

他反应过来了。聪明。我蹲下来，与他平视，放缓声音：“是我，陆哲。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。我一睁眼，就在你身体里。”

他愣住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挤出一句话：“这不可能……这是梦……我一定是药吃多了……”

药。他倒是不忘提醒我。我胃里那把冰又冻深了一寸，面上却装出六神无主的样子，伸手去拉他：“我不知道这是什么，可能是幻觉，可能是……我不知道。但是阿哲，你听我说，这件事，千万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
他抬起头，我的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藏不住的东西。快得像错觉。但我知道那不是错觉，那是喜。他在心里算账：江念慌了，江念比我还怕，江念主动提出保密，那么订婚宴照开，计划照走，这个蠢女人还替我把嘴堵上了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很快点头，声音软下来，甚至往我这边挪了挪，抓住我的手腕——他抓得那么自然，那是他习惯了三年的、我对付他的姿势。他用我的手指扣着我的腕骨，说：“我们谁都不说。先稳住，先把明天……把订婚宴应付过去。”

应付过去。好啊，你急着把戒指戴上，急着把我的名字签进那份转移资产的委托书里。

我反手握住他的手，用力，挤出一点哽咽：“有你在，我就不怕了。”

他拍了拍我的手背，用我的手，那动作轻柔得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
就在这时，他的手机在我口袋里震动起来。不是微信，是电话。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：薇薇。

我掏出手机，递给他，什么都Offering不问，只是安静地看着。

他接起来，按下免提之前犹豫了半秒，瞟了我一眼。我配合地别过头，装作去看窗外。免提没开，听筒里的声音细细的，但这房间太静，静得每个字都像针，一根根扎进我耳朵里。

“阿哲，我好想你。”

那个声音，娇滴滴的，黏黏的，拖着一个上扬的尾音。三年里，林薇薇搂着我脖子说过几百遍这样的话。逛街时说，喝酒后说，在我公司楼下喝着奶茶说。

现在我顶着我未婚夫的身体，站在三米之外，听她对我未婚夫的耳朵这样说，而我的身体里，装着他。

我垂在身侧的手，慢慢握成了拳。指甲掐进掌心，四个月牙形的白痕，疼得清晰。

陆哲背对着我，声音压得又低又软：“乖，等我两天。办完事，我就永远陪着你了。”

我站在晨光里，冷眼看着，把这两个人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字，都记进了心里的账本。

一笔一笔，慢慢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