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婚宴前一晚,我在陆哲的外套内袋里,摸到了那份合作协议的草案。
纸很薄,内容很脏。星晖资本,李总,收购江氏旗下云数据中心的“合作项目”。条款我扫了一遍就懂了,陆哲以“江念未婚夫、未来江氏实际管理人”的身份牵头,签一份独家授权,把核心数据资产作价两个亿,注入一家注册不到半年的空壳公司。而那家空壳公司,法人代表那一栏,写着林薇薇表哥的名字。
我捏着那几张纸,站在陆哲书房的窗前,站了很久。楼下有车经过,灯光扫过纸面,那些小字一条条从黑暗里浮出来,又沉下去。
原来是这样。订婚宴是台面,这份协议是台底。宴一散,字一签,我的公司就被他们一刀一刀片下来,装进别人口袋。
我把纸按原样折好,放回内袋。手指头还是陆哲的粗手指,可我已经不觉得别扭了。
当天下午,我以陆哲的名义,给李总的助理打了电话。接电话前我练了三遍陆哲的腔调,慢半拍的、带着凤凰男特有的那种谄媚和自负混在一起的语气。定下晚上七点,半岛酒店四十楼,他常去的包厢。
我提前一小时到。翻陆哲手机里的备忘录,找到他记的项目底数,成本、流水、客户留存率。数字漂亮得不像话,漂亮得一看就是编的。我把每一个数都背了下来,然后在脑子里,一个一个,替它们撕开窟窿。
七点整,李总进来。五十多岁,金丝眼镜,握手时手掌厚而干燥,力道很足。我站起来迎,学着陆哲的样子微微欠身,喊了声“李叔”。
酒过一巡,我开始了。
先迟到话题。我“随口”抱怨江氏内部“全是江念一个人说了算,官僚得要死”,看见李总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。接着,我故作豪爽地拍着桌子打包票:“李叔放心,等订婚宴一过,江氏就是我陆哲说了算。”这句话半真半假,真假参半,正好够一个商人心里敲响警钟。
然后是数字。我报数据时报错了一处,留存率,我故意把月度和季度搞混。李总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陆总,”他慢悠悠地开口,“这个数,贵方上次给的版本,好像不是这样?”
“哦,那个啊。”我摆摆手,灌了口酒,让舌头打个结,让醉意恰到好处地漫上来,“上次的数是财务包装过的。做项目嘛,ppt总要好看一点。实际留存三成多,李叔您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包厢里静了两秒。空调的风声都变得刺耳。
李总把茶杯放下了。很轻,很稳,可我看见他拇指的指节泛了白。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慢慢擦着,重新戴上,看着我,像看一件突然从中裂开的东西。
“数据造假。”他说,声音平得可怕,“陆总,你今晚跟我说,你们给我看的数据,是造的。”
我打了个酒嗝,笑得欠揍:“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,行业惯例……”
“啪”的一声,他把手里的合同草案摔在桌上。茶水溅出来,洇湿了封面。
“陆哲,我李某人做了三十年生意,就怕两样东西,蠢,和不老实。你今天两样都占了。”他站起来,抓过外套,走到门口又回头,一字一顿,“合作取消。以后江氏的项目,星晖不会再碰。你,也别再来找我。”
包厢门关上的声音不重,落在耳朵里,却像一记闷雷。
我坐在原地,慢慢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。酒是烫的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三个月了,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这具借来的身体,稍微顺从了我一点。
我付了账,回房间,刚把钥匙插进锁孔:
门从里面猛地拉开了。
“江念”站在门内,顶着我的脸,眼睛红得吓人,手机死死攥在手里,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,惨白一片。她胸口剧烈起伏,一开口,声音抖得不成调:
“李总助理刚打电话到……到‘我’手机上。合作取消了!”她往前逼了一步,指甲几乎戳到陆哲这张脸上,“你下午用我手机约的他——你到底对李总说了什么?!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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