录音还在放。
音箱里的声音一层压一层,那个属于我的、清亮的嗓子,此刻念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:“下药是我干的,掺在红酒里,半片就够她睡到天亮——”“病史材料我都找人做好了,精神分裂,住院部那边有人,”“等我拿到江家财产,就把江念那个傻子送进精神病院,让她在里面烂一辈子!”
最后那句话砸出来的时候,宴会厅里的惊呼浪头忽然断了。
三百多个人,齐刷刷地静了一秒。
然后是爆炸。议论声、抽气声、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声音,还有人在人群外围用力挤,撞翻了香槟塔最顶上的一层杯子,玻璃渣混着金色酒液溅了一地,溅到谁的皮鞋上,那人却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滩,忘了骂。
我站在台上,掌心里那只属于我的手,正在拼命往回抽。
她想把我的手甩开。我收紧五指,扣着她的腕骨,扣得很稳。她抬眼看我的瞬间,我看见我的那双眼睛里,血丝密布,瞳孔缩成两个针尖,妆早就花了,粉底被冷汗冲出一道一道的沟,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。
“是你。”她的嘴唇哆嗦着,先是气声,然后陡然拔高成尖叫,劈了我的嗓子,“是你!是你陷害我,啊,不对,我是江念!我是江念!!”
这句话喊出来的一瞬间,台下前排有个太太手里的茶杯“哐当”掉在了地上。
我看见我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,脸色白得像纸。我看见我哥拨开人群往前冲。我看见媒体的镜头疯了一样调转方向,红点一排排亮起,全部对准台上那个顶着我的脸、歇斯底里的女人。
对,歇斯底里。
她在三百多个人面前,尖叫,跺脚,用江念的脸喊着“我是江念”。这话从任何一个懂点内情的耳朵里听过去,只有一个结论——这个女人疯了。而录音里那句“把她送进精神病院”,配上眼前这一幕,像天衣无缝的剧本,她在当众发病。
她冲下台去。高跟鞋歪了一下,差点栽倒,爬起来继续跑,直奔舞台侧面的音控台。她想关设备。她扑过去抢调音师手里的推子,指甲把人家手背抓出两道血印。
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上来,一边一个架住她的胳膊。
“放开!放开我!”她整个人吊在保安手上,双腿乱蹬,鞋跟掉了其中一只,白色礼服裙下摆拖在地上,沾了香槟和玻璃渣,“我是江念!江氏是我的公司!你们这些狗,放开!”
人群里,林薇薇的脸比她还要白。她被这场变故钉在原地,手里那杯没喝完的酒抖洒了一半,等我转向她的方向,她猛地转身要往外挤,被第三个保安不动声色地堵回了墙边。
音控台那边,有人合上了设备。录音断了。宴会厅只剩下三百个人的呼吸和窃语。
然后,灯,亮了。
惨白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,亮得所有人眯起眼。水晶灯恢复了原来的璀璨,照着满地狼藉,照着被保安架住的“江念”,照着满场穿着礼服却面无人色的宾客。
我站在台**,没有动。
主话筒就在我面前,立杆的高度刚好。我缓缓伸出手,握住它。金属的凉透过掌心传上来。追光已经重新打在我身上,打得陆哲这张脸没有一处阴影。
台下,我妈的手被我哥攥着,两个人都死死盯着我。他们不认识台上这张脸,但他们记得录音里那句“江念那个傻子”。我朝他们的方向极轻地颔首,然后清了清嗓子。
全场安静下来。安静得连音响设备的底噪都能听见。
我张嘴。
从陆哲的喉咙里,发出来的,不是男声。
是一个字正腔圆的、属于江念的女声,三年来我在每一个年会、每一场发布会、每一次谈判桌上,用过的那个声音。这个声音是我对着录音练的,练了整整两夜,练到喉咙干裂。
“各位。”女声清晰地铺满整个宴会厅,“好戏还没结束。”
前排有人手里的酒杯开始抖。
“现在,我以江念的身份宣布——”我停了半秒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被保安架住、此刻整张脸只剩呆滞的那个人身上,一字一句,“订婚取消。陆哲,以及在场的林薇薇,我将以商业欺诈,和故意伤害罪,起诉你们。”
死寂。
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那种死寂。
三百多人,没有一个人说话,没有一个人敢动。所有人的视线在我,和那个被架着的、穿白裙子的“江念”之间,来回地移。
而我看清楚了她眼里的东西,那不是恐惧。
那是一种天塌了般的、彻底的茫然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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